夜风穿过裂谷，在岩壁间打着旋儿，卷起几缕灰烬飘向天空。远处，最后一丝雾气消散在月光下。岩台上的人影一动不动，眼睛亮得惊人。
龙允趴在西侧高处的岩台背风面，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里那半张粗纸。纸上画的是三组微型阵眼布局图，分别标着“左热”“中寒”“右乱”。他没再看第二眼，只是把纸叠成小方块，塞进最里层衣襟，又从怀里摸出三粒凝息岩碎屑、一小撮火灵石残渣，还有一块巴掌大的废弃导火石——这是他在上次地火阵崩塌后偷偷捡回来的，原本是张长老布阵用的边角料，如今却成了他唯一的家当。
他深吸一口气，硫磺味呛得喉咙发痒，但他没咳嗽。他知道，现在不是出声的时候。
赤焰蛟盘踞在中央岩柱上，尾巴一圈圈缠着灵芝所在石缝，鼻息喷出的热浪将周围空气烤得微微扭曲。它刚扑空一次，动作比前几次慢了半拍，落地时四肢微颤，调息节奏也拉长了几息。这说明它累了，火力不再连贯。
龙允等的就是这个。
他慢慢拆开麻绳，抽出一股细如蛛丝的纤维，贴着岩壁边缘悄悄拉出一条引线，一头系在右手食指上，另一头穿过几道裂缝，连接到三条裂隙间的预设阵眼位置。每一段都用碎石压牢，确保拉动时不偏不斜。
第一组阵眼藏在左边窄缝底部，里面嵌了一粒火灵石残渣和半片导火石，只要引线一震，摩擦生热就能引爆一点火星，模拟高温喷发。
第二组在中间暗流裂口上方，埋着两粒凝息岩碎屑，遇震动会释放寒气，短暂压制火脉波动。
第三组则位于右侧高台转角，混入了火灵石与凝息岩粉末，形成灵气紊乱场，一旦触发，会让整片区域的灵流像锅沸水般翻腾。
他要的不是杀伤，而是扰乱。
十二息一动，错时激发，冷热交攻，让这头守药的蠢蛟以为四面受敌，疲于奔命。
他屏住呼吸，食指轻轻一扯。
啪！
左侧窄缝突然爆出一团橘红火光，虽不大，但在黑暗中极为显眼。赤焰蛟猛然抬头，金瞳锁定方向，低吼一声就要腾身。
可就在它前爪离地瞬间，中间裂口寒气骤降，岩面结出一层薄霜，热浪被硬生生压下一截。
蛟龙动作一顿，转头盯向中路。
下一息，右侧高台灵气狂跳，仿佛有人强行引动火脉，波纹层层扩散。
“嗷——！”
赤焰蛟怒极，尾巴一甩，轰然砸向右边，整块岩台炸成碎石雨。但它刚落地，左边又冒火光，接着中路结霜，右边再乱流……短短半炷香内，三处接连异动，节奏越来越快，它来回扑击，喷火、甩尾、腾跃，气势依旧凶悍，但每一次起身都慢上一分，鼻息也粗重起来。
龙允伏在岩台阴影里，额头沁汗，手指因持续拉线微微发抖。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但这已经够了。
第四轮冷热交替启动时，赤焰蛟起身迟了近两息，喷火轨迹偏斜，落点砸空。它喘着粗气，趴回岩柱，双眼仍警觉扫视，但尾巴摆动已无力收紧。
机会来了。
龙允缓缓抽出右手，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咬破舌尖让自己彻底清醒。他没再犹豫，翻身下岩台，贴着地面疾行，借熔岩蒸腾的白雾遮掩身形，像条泥鳅般滑向核心区。
每一步都踩在热浪起伏的间隙，避开滚烫石面，也不惊动脚下碎石。他记得药园老妪说过：“采灵芝，不在力，在巧。根连火脉，断则震，震则醒。”所以不能用刀，也不能猛拔。
他靠近岩柱底端，蹲下身，从袖中抠出一点唾液，蘸指甲快速在灵芝根部顺时针涂抹三圈——这是封脉法，能短暂麻痹药性传导，避免灵气外泄惊动守兽。
然后，他五指轻拢，指腹贴住主茎底部，缓缓发力。
千年灵芝应声而起，根须脱离火脉时只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连附近熔岩都没激起泡。
得手。
他立刻反手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褐色阵盘，只有铜钱大小，是他用之前收集的碎符纸、炭灰和半粒凝息岩压制成的“回音阵”。此阵不攻不防，专造幻步，能将一人脚步声复制成三人逃窜轨迹，误导感知。
他将阵盘拍入地面裂缝，灵力一催，阵光一闪即逝。
随后，他本人反向跃入右侧裂隙，借暗流掩护潜行而出，动作干净利落，没留下任何痕迹。
身后，赤焰蛟忽然浑身鳞片炸起，鼻孔扩张，猛地嗅向空气中残留的一缕草木清香。
它低头一看——岩缝空了。
灵芝不见了。
刹那间，天地变色。
“吼——！！！”
一声震彻山谷的怒啸炸开，赤焰蛟双目赤红，利爪狠狠拍向中央岩柱，整根石柱轰然断裂，烈焰顺着裂缝喷涌而出，化作火浪席卷谷底。它疯狂扫视四周，却见三道模糊人影正从不同方向奔逃，脚步声此起彼伏，真假难辨。
它怒吼一声，扑向左侧人影，一爪拍下，碎石纷飞，却发现是阵法余光幻化。
再转中路，又是空影。
右边那道身影刚要跃上高台，它腾空追击，利爪撕裂空气——
轰！
那人影落地瞬间炸开火墙，竟是延时爆点被触发。
热浪逼退蛟龙，它悬在半空，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焦岭尽头，再也追不上。
龙允一口气冲出山谷，翻过最后一道倾斜的焦岭，终于停下脚步。他背靠一块冷却的玄岩石，胸口剧烈起伏，肺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铁砂，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灼痛。左手紧紧攥着那株千年灵芝，三叶完整，根部泛着温润光泽，触手微暖，像握着一块活玉。
他低头看了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清亮。
他知道，自己赢了。
不是靠力气，不是靠法宝，也不是靠什么天降神兵。就是靠着一点点偷学来的阵法知识，一次次被打趴后的地形记忆，还有那点死都不肯认命的贱脾气。
他把灵芝小心塞进贴身内袋，又摸了摸背后的“废铁”——黑龙剑依旧安静，锈迹斑斑，麻绳捆得紧紧的，像个从不说话的老伙计。
他喘匀了气，扶着石块站起身，拍了拍满是灰土的粗布袍。肩头破洞还在，左臂烫伤隐隐作痛，靴底也磨穿了一角，走起路来咯脚。
但他走得稳。
一步，一步，朝着山外走去。
身后，火山腹地火光冲天，赤焰蛟仍在咆哮，烈焰一次次轰击谷壁，岩石崩塌，熔岩横流。它不肯停，也不肯走，仿佛只要继续破坏，那株被偷走的灵芝就会重新长出来。
龙允没有回头。
他只是在路过一处干涸的泉眼时，弯腰捡起一片焦黑的叶子，夹进袖袋里。
这片地，曾经有水。
现在没有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只要根还在，总能再活。
他走出焦岭范围，视野豁然开阔。远处，药园的方向隐在晨雾之中，依稀可见几缕炊烟升起。
新的一天快来了。
他紧了紧背上的废铁，迈步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