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过焦岭最后一道岩脊,洒在龙允肩头。他脚步未停,靴底碾过碎石,咯脚的痛感还在,但已不重要。左手贴身内袋里,那株千年灵芝温润如初,像一块捂热的玉,脉动似的微微发烫。
他知道,不能再拖。
药园方向的炊烟越来越淡,晨雾将散未散。他拐出主道,沿着一条被野藤半掩的陡坡下行,脚下是多年踩踏出的窄径,连杂役都不知有这条路。尽头是一处背阴石窟,门脸小得只能容一人猫腰钻入,外头爬满苔藓,风吹不动,雨打不响,是他从十二岁起偷偷开辟的闭关点。
洞内仅容盘坐,四壁刻满歪斜阵纹——全是他在扫丹房时偷看残本阵图后默记下来的。有些线条错得离谱,有些节点画反了方向,但他懒得改。反正也没人来评,他自己也用不上几次。粗布袍蹭着岩壁滑进去,他靠墙坐下,背上的“废铁”磕了石角一声闷响,惊起几只石虱子,簌簌跳进阴影。
他没理会。
从怀里掏出灵芝,放在双膝之间。三叶完整,根须微颤,仿佛还连着地火脉搏。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搭上主茎,引灵诀缓缓催动。一股暖流自掌心渗入,顺着经脉奔涌而下,刚到膻中穴便猛地炸开,如同一壶滚水倒进细竹管,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慢……慢点……”他低声念叨,不是对谁说,是对自己的经脉。
龟息法立刻运转起来。呼吸拉长,一吸三停,再缓缓吐出。体内暴走的药力被这节奏一压,果然缓了下来,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分成数股细流,沿着任督二脉徐徐推进。他额角沁汗,鼻尖滴下一滴,砸在膝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第一日,药力如潮,涨落不定。他不敢贪多,只取三成导入丹田,余者散于四肢百骸,温养筋骨。到了夜里,体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像是冰层裂开一道缝隙。他浑身一震,脊椎发麻,眼前闪过一片黑雾,额角皮肤下竟浮出一道瞬逝的暗金纹路,转瞬即消。
他不知那是九重封印的第一道锁链,在药力冲刷下松了一扣。
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变化——那股涌入体内的灵气,运行路线竟自己变了。原本该走足少阴肾经的,突然拐进了奇经八脉中的冲脉,速度更快,效率更高,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替他调息导引。
他没多想,顺势而为。
第二日清晨,天光未透,洞外鸟鸣稀疏。他仍在运功,双手结印腹前,灵芝已缩小一圈,光泽黯淡。药力愈发精纯,不再如洪流,反倒像油膏,黏稠厚重,一寸寸浸润经脉。他能感觉到,那些常年因杂灵根资质低下而堵塞的细微支脉,正在被这股力量缓缓撑开,如同干涸河床迎来春汛。
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那是旧伤,赵虎踢断的两根骨头虽被剑灵修复,但每逢阴雨或剧斗后仍会隐隐作痛。此刻,那痛感却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鼓胀,仿佛骨头内部正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替换。
他没睁眼,嘴角却抽了一下。
第三日午时,灵芝只剩拇指大小,色泽枯黄。他将最后一丝药力引入丹田,压缩成团,如抱火球。炼气二层的瓶颈已薄如纸窗,只需一击便可破开。
可这一击,不能蛮来。
他想起药园老妪某次训斥他偷吃灵草时随口一句:“三层如钟,一撞即鸣。”当时他只当是骂人话,现在才品出味儿来。
破境不在强推,而在巧劲。
他突然松劲,全身气机一泄,丹田内灵气骤然松散。就在这一刻,他猛然收紧周身筋膜,双手印诀一变,如擂鼓般狠狠一震!
轰——!
体内似有铜钟被重锤撞响,嗡鸣震荡四肢百骸。那层薄纸终于破裂,灵气如潮水倒灌,瞬间填满新扩的丹田空间。他浑身毛孔张开,灰浊废气喷涌而出,混着汗水、血丝、皮屑,腾起一层腥臭白雾。
炼气三层,成。
他没动,仍盘坐着,但呼吸已完全不同。一吸一呼间,竟能引动洞内空气轻微流转,形成微旋。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握紧,指节发出清脆爆鸣,仿佛体内有无数细小齿轮正在咬合运转。
站起身,活动肩颈,骨骼噼啪作响。他随手一拳挥出,空气竟被撕开一道短暂真空,发出“啪”的脆响。若是以前,这种动静顶多吓飞两只麻雀;现在,他敢说,这一拳下去,赵虎那身炼气九层的护体灵罩,能打得凹进去。
他心中默念:“现在的我……已能硬接血罗子一招而不退。”
不是狂言,是实感。
他低头看了看空了的掌心,灵芝彻底化尽,连渣都没剩。洞壁上那些歪七扭八的阵纹,在他如今感知中显得格外粗糙可笑。他抬手一抹,指尖带过石面,所有刻痕应声剥落,簌簌掉地。
然后,他从怀中摸出那块黑褐色的小阵盘——回音阵的残骸。这是他从赤焰蛟谷带回来的唯一战利品。他盯着看了两息,轻轻吹了口气,阵盘化为飞灰,随风飘走。
洞内再无痕迹。
他转身,猫腰钻出石窟。晨光正好落在脸上,不刺眼,暖融融的。他抬头看了一眼,眯了眯眼,深吸一口山间清气。肺部不再灼痛,反而有种通透感,仿佛每一口呼吸都能吞下半座山。
他拍了拍粗布袍,把背后锈迹斑斑的黑龙剑往上提了提,麻绳捆得依旧结实。没有回头,只是在临行前,脚尖轻轻踢了踢洞口那块他曾用来垫脚的石头。
石头滚进草丛,压倒一片野蒿。
他迈步下山,步伐稳健,不急不缓。药园的方向就在前方,炊烟早已散尽,但那里有他的扫帚,有他的差事,有他必须继续扮演的“龙废柴”。
他知道,锋芒不能露得太早。
血罗子还没来,张长老还在暗处,赵虎也未必肯罢休。他现在是炼气三层,可在整个玄渊宗,这只是个能勉强进外门听讲的门槛。
但他不怕。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下次若再遇赵虎,不必绕路,也不必装怂。可以站在原地,等他先开口。看他敢不敢动手。
若是动手——
那就别怪他一拳打出炼气三层的分量。
山路渐平,远处传来执事堂敲钟的声音,铛——铛——,提醒杂役归岗。他放慢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纹清晰,茧子厚实,和从前一样粗糙,但指腹按在掌心时,能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在皮下流动,像一头睡醒的兽,安静地伏着。
他忽然笑了下,很短,几乎没动脸。
然后继续走。
走到岔路口,他停了一瞬。左边是药园,右边是外门坊市。他往左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眼来路。
那座藏了他无数次狼狈与挣扎的石窟,已被山势挡住,再也看不见了。
他收回目光,抬脚,朝药园走去。
阳光照在他背上,麻绳捆着的废铁泛着哑光,像一块没人要的破铜烂铁。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