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西园回廊的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细密格影。苏清颜立于凉亭阶前,指尖抚过袖中账册边缘,纸页微翘,是昨夜反复翻检留下的折痕。她未入亭内,只站在檐下风道处,任初阳照在肩头,袍角轻扬。
府中刚过巳时,药炉的白烟已散尽,仆役往来渐稀。墨尘自西角门而入,黑衣未换,步履无声。他手中捧着一本薄册,封皮无字,边角磨损,显然是常带之物。走近亭子时略一顿足,目光扫过苏清颜站姿,随即垂首行礼。
“王妃召见,有何吩咐?”
苏清颜抬眼看他,语气平缓:“王爷近日咳喘不宁,御赐的雪参膏用得快。我想查一查上月药材支取明细,怕底下人误了配比。”
墨尘递上册子:“这是外院采买副录,三日内经手的药材皆在此列。王妃若需核对宫中赐物,可另调内务房正本。”
她接过翻开,动作不急,一页页看过。笔迹潦草,多为粗使仆人所记,条目琐碎:陈皮三两、茯苓五钱、炭火十二斤、蜜炙甘草六包……至第十七页,忽见一行小字——“南市布庄购青绢三十匹,纹素无绣,价银四两七钱”。
她手指停住。
“今春未制新衣,也无客至裁礼服,何需大量青绢?”
墨尘答:“旧档霉变,需包裹避潮。北库翻整三日,耗料属实。”
苏清颜点头,未再追问,继续翻页。又见一条:“黑盐两担入库,支往北院柴房,用途注明‘防蛀驱湿’。”
她眉梢微动,不动声色合上册子:“原来如此。柴房久未修缮,确易生虫蚁。”
墨尘颔首:“正是为此。”
她将册子交还,语气温和:“劳你跑一趟。这些杂务本不该烦你,只是近来府中人心浮动,我怕账目有疏漏,反累王爷操心。”
“属下分内之事。”墨尘接过,转身欲去。
“等等。”她忽然开口,“那黑盐……可是出自北境?”
墨尘脚步微顿,侧身回话:“产地未注,应是洛京本地商行供货。”
“我记得,黑盐性烈,遇水发热,寻常人家不用它防潮。”
“此法偏门,但确有效。”
“是么。”她轻轻应了一声,不再多问,只道,“多谢你如实相告。”
墨尘拱手退下,身影没入回廊尽头。苏清颜立原地片刻,才缓缓步入凉亭。石桌尚存余温,她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一本旧账,封面泛黄,页角卷曲,是她出嫁前随母整理家计时所用。翻至中间一页,有一行极小批注:“黑盐两担,丙辰年冬,交予暗卫作引火之用”,旁侧刻有一符号——三道斜划交叉如爪痕。
她对照方才所见账册,在“黑盐”二字旁细细描摹,果然发现纸面压痕中有相同标记,极浅,非熟识者不能辨。
风起,吹动账页一角。她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停留片刻,而后起身离亭,沿东廊缓行。环佩轻响,步履平稳,一如日常巡视府务的王妃。路过西角门时,瞥见一处灰烬堆,尚未燃尽的纸片残角露出“……绢三十匹”数字,余烬被一脚踏灭。
她未驻足,径直回房。
午后申初,东厢书房闭门。烛火初燃,映着檀木案几。苏清颜坐于灯前,面前摊开一张素笺,上书八字:“黑盐入库,三斜为证”。她提笔蘸墨,将字条折成方胜,放入一只旧檀木匣中。匣底垫有褪色锦缎,原是母亲所赠妆奁配件,多年未启。
锁扣合上,发出轻微“咔”声。
窗外,暮色渐沉。庭院寂静,唯有更夫远远敲过三鼓。她未唤侍女,独自吹熄烛火,静坐于暗中。指尖摩挲匣盖纹路,心中清明如镜。
账不对物,人不可信。青绢裹的不是旧档,黑盐防的不是潮。一个护卫能掌私库流水,一笔杂项藏隐秘标记,背后必有体系运转。而这标记,她曾在母亲一封焚毁未尽的密函边缘见过,彼时不知其意,如今重见,竟落于靖王府账册之上。
她不起身,不传令,不召亲信。只将匣子推入抽屉深处,覆以几卷诗集。
夜深,房门轻响,侍女送进一盏热茶。她接过,饮了一口,放下,道:“明日早些备轿,我要去城南善堂查看冬衣发放。”
“是。”
侍女退下后,她起身解开发簪,长发垂落肩头。铜镜映出她的脸,神情如常,眸光却沉如寒潭。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再靠猜测。但她也知道,此刻声张,只会打草惊蛇。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苏清颜已梳洗完毕,穿一身素色襦裙,外罩浅蓝纱衣,发间插白玉簪,行动间环佩叮咚如旧。她在院中略站片刻,抬头看天,云层低垂,似有雨意。
贴身侍女捧来斗篷,她摆手:“不必。走吧。”
一行人出府登轿,车轮碾过青石街面,缓缓驶向城南。轿帘半掀,她望着街景流转,眼神平静。
轿夫的脚步踏在潮湿的石板上,溅起细微水花。前方街口,一名药童模样的少年正低头走过,背影瘦削,黑衣裹身,袖口微露一道旧疤。
她放下帘子,闭目养神。
轿子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