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尚未散尽,西岭的山风已带着夜气吹过新筑的墙基。哪吒站在工地边缘,目光落在那半截露出的《西岭筑墙工程调度令》上,纸角被风吹得微微翻动。他转身走向兵器架,取下混天绫系于腰间,火尖枪斜背身后,脚步朝西岭方向而去。
李靖批完最后一份文书,推开案前烛台,起身披甲。他未唤亲卫,独自走出总兵府,沿着城墙缓步而行。守城兵卒见他到来,抱拳行礼,他只点头示意,径直往西岭走去。
工地之上,工匠们正围着一块巨石束手无策。青岩重逾万斤,卡在坡道中央,滚木断裂,绳索崩开,两名壮汉被甩出数步,捂着手臂呻吟。监工副将满头大汗,命人重新搭架,却无人敢上前搬动。
“换道。”哪吒声音从坡下传来。
众人回头,见他踏着风火轮疾驰而上,身形未停,已绕至巨石右侧。他蹲下身,手指划过地面裂痕,又抬头望向山坡走势,说道:“松土区在这边,再拖下去,整段路都会塌。”
副将犹豫:“调度令上写的便是这条道……”
“调度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哪吒站起身,解下混天绫,在空中一抖,红绸如浪展开。他缠住巨石一角,脚下一蹬,风火轮轰然腾起,混天绫绷直如铁索,巨石竟被缓缓提起,离地三尺。
工匠们瞪大眼睛,连伤者也忘了疼痛。哪吒低喝一声,腰身发力,巨石随他腾空而起,稳稳落在新选的基座之上,轰然入位。
“这……这就成了?”副将喃喃。
哪吒落地,拍了拍手:“接下来按这个方向走,每段墙体先试承重,再固定。”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脚步声。李靖走上坡顶,目光扫过现场,最后落在哪吒身上。哪吒迎上去,抱拳:“父亲。”
李靖点头,走到基座旁,伸手摸了摸石缝,又俯身查看地基夯土。“此处接旧墙,缝隙偏宽。”他说着,沿墙根缓行,忽然停下,“这里有异。”
他拨开杂草,露出一道窄口——原是废弃多年的排水暗渠,入口仅容小儿通过,内里幽深,直通关外洼地。
“若敌潜入,可自此渗入城内。”李靖沉声道,“停工,封渠。”
工匠头领急忙召人取料。玄铁条运来,糯米灰浆调好,工匠们开始填塞入口。李靖亲自督看,命人在内外加设石闸机关,确保牢固。
哪吒则持火尖枪探地。他将枪尖插入墙基四周,逐一测试土层密实度。至东北角一处,枪尖微陷,他皱眉拔出,发现下方有轻微空响。
“这里不实。”他说。
李靖走来,蹲下细察。果然,一段旧墙因长年水蚀,根基已虚。若不处理,日后必成隐患。
哪吒退后两步,挥动混天绫卷起碎石,倾入缝隙。随后脚踏风火轮,贴地疾旋,轮底与砂石高速摩擦,顿时火星四溅,热浪扑面。砂土受高温熔结,渐渐凝成一层坚硬封壳,严丝合缝。
“好!”工匠中有人忍不住叫出声。
日头渐高,哪吒不停歇,接连搬运七趟巨石。每趟皆以混天绫负主石,风火轮载辅材,腾跃如电,落地无声。至午时三刻,主体墙基已完成六成,远超三日一成的原定进度。
工匠们原本疲惫不堪,此刻士气大振,纷纷加快手底动作。有人主动清理废料,有人修补坡道,连受伤者也坐在一旁整理工具,准备继续作业。
李靖立于新墙高处,手持图纸核对进度。他见哪吒落地喘息片刻,便走过去,递上水囊。
“喝点水。”他说。
哪吒接过,仰头饮下,抹了把嘴:“还能再干两个时辰。”
李靖看着他额角汗水,又望向脚下新筑的墙体,低声道:“你母亲昨日说,你夜里常醒,来回检查兵器。”
哪吒一顿。
“不是怕出事。”他低声答,“是怕来不及。”
李靖没再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这一按很轻,却沉。哪吒抬头,见父亲眼神不动,却比任何言语都重。
他们并肩站着,望着西岭全线。阳光斜照,新墙投下长长影子,像一道刀锋划在大地之上。工匠们仍在忙碌,敲打声、号子声此起彼伏,节奏分明。
李靖翻开图纸最后一页,指着一段标注:“明日在此加设瞭望台,视野可覆盖北湾。”
哪吒点头:“我带人清地基。”
“不必急。”李靖合上图纸,“今日已超预期,收工可早些。”
“我不累。”哪吒说着,已转身走向下一处施工点,“那边还有两段要测土层。”
李靖站在原地,看他背影远去。风从北面吹来,掠过新墙,掀起哪吒腰间混天绫的一角。红绸飘动,像一团未熄的火。
太阳西斜,工地仍未完全停工。部分工匠继续填浆封渠,其余人收拾工具,准备收队。哪吒立于最高处的新墙顶端,目视远方海域。海面平静,无船无影,唯有潮声隐隐。
李靖走上来,站到他身旁。
“你在看什么?”他问。
“我在想,他们会不会从水下动手。”哪吒说。
李靖沉默片刻,道:“所以我们要把每一寸地都守住。”
哪吒点头,手按腰间乾坤圈,指节微微发白。
远处,最后一个火堆被点燃,工匠围坐取暖。风火轮静止不动,混天绫垂落腰侧,火尖枪斜插地面。哪吒仍站在墙头,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李靖没有催他离开。父子二人并立不动,如同两尊镇守边关的石像。
一只飞鸟掠过天际,投下短暂阴影。哪吒眨了眨眼,抬起右手,握住了火尖枪的枪杆。
枪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