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校场沙盘上,哪吒的手还搭在火尖枪杆上,指节因握得太久泛白。他盯着东渠暗口的标记,眉头皱了半晌,忽然转身朝营舍方向走去。
昨日演练结束时,他看见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小兵从队列边缘悄悄离队,没有随众归营,反而绕着校场外沿往东渠去了。那地方偏僻,泥道窄小,连巡哨都少走。更奇怪的是,那人走路低着头,肩膀缩着,像是怕被谁认出来。
哪吒没声张,径直进了李靖书房。
李靖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巡防简报,目光却落在窗外北湾浅滩的方向。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了哪吒一眼,没问,只把简报轻轻放下。
“父亲。”哪吒开口,“我觉着军中有鬼。”
李靖不动声色:“说。”
“昨儿加训快完的时候,有个兵溜了边,绕东渠过去。我看他走得不自然,像躲人。今早我去东营查背诵情况,听人说他叫赵二狗,原是西岭搬石队调上来的,入营才两个月。”
李靖手指敲了下桌面:“就这些?”
“还有。”哪吒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片,摊在案上,“我让亲信在茶棚‘不小心’掉了这个。”
纸上写了几行字:「三日后抽调东渠驻军换防,主力南移至蓬莱渡口,以防海面异动。此令暂不公示,各队长知悉即可。」
李靖看完,嘴角微动,没笑,也没怒。
“你写的?”
“我写的。只写了半张,撕了下半截藏起来。要是有人想传消息,只能照抄这半张。他们不知道后头全是假的。”
李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准你设局。但别打草惊蛇。”
哪吒应了声“是”,转身出门。
当夜子时,风停云聚,月隐星沉。
哪吒脚踏风火轮,悬在高空云层之下,混天绫收束腰间,火尖枪插在背后,整个人静如夜影。他盯的是东渠那座朽木桥——桥下流水无声,桥头荒草过膝,正是送信的好路。
两个老兵伏在枯林里,披着旧蓑衣,脸抹黑灰,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更鼓响过半刻,远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人猫着腰,贴着土坡疾行,怀里鼓囊囊的,走到桥中央突然停下,左右张望。
哪吒眼神一凛。
就在那人伸手探向桥墩缝隙时,风火轮轰然压下,破空之声如雷贯耳。红绸自空中卷出,缠住其臂膀,那人惊叫未起,已被拎到半空。
“赵二狗!”哪吒冷喝,“你怀里是什么!”
那人浑身发抖,嘴刚张开,哪吒已扯开他衣襟,抽出一封油纸包好的密函。拆开一看,正是那半张伪造军令的抄本,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主力南移,可趁虚取关」,下角还印着半个模糊私印,形似虎头。
哪吒捏着信纸,盯着赵二狗的脸:“谁给你的钱?”
“我……我没……”赵二狗磕头如捣蒜,“三太子饶命!我只是传个话……每月半两银子……上面说不伤人……只是打听动静……”
“上面是谁?”哪吒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不知道姓名……只知道是从朝堂下来的官……有牌子……说是监察军务……”
哪吒不再问,一把将人甩给下面等候的老兵,自己脚下一蹬,风火轮腾空而起,直奔总兵府。
次日辰时,校场重聚。
五千将士列阵肃立,甲胄齐整,刀枪在手。李靖立于点将台上,青锋剑横在身前,手中捏着那封密函。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展开,高举过顶,让前排士兵都能看清字迹。
“这是昨夜截获的密信。”他声音平稳,却穿透全场,“有人借我陈塘之兵粮,穿我将士之甲,暗中勾结朝堂官员,泄露防务机密。”
台下一片哗然。
李靖继续道:“信中称‘主力南移,可趁虚取关’。若敌军真在此时夜袭东渠,那里只剩老弱残兵,城墙无人守,百姓无兵护——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将死于乱刀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军:“告诉我,该不该杀?”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旗响。
哪吒押着赵二狗走上台前,推跪在地。
“你食我陈塘之粮,穿我将士之甲,为何通敌卖主!”哪吒厉声质问。
赵二狗哭嚎不止:“我穷……家里娘病了……他们说只是传话……不会出事……每月半两银子……我……我……”
“够了。”李靖打断。
他拔剑出鞘,青铜剑在晨光下泛着冷芒。
“陈塘关不容叛徒。”他说完,剑光一闪。
人头落地,血溅三步。
尸体被拖下去,脑袋挂在东门城楼示众。李靖收剑入鞘,环视全军:“今日之事,人人皆见。若有第二个赵二狗,下场一样。”
五千将士齐声应诺,声震四野。
午后,哪吒巡查东营营舍,路过灶房时听见两名老兵低声说话。
“听说上面说咱们总兵要造反……昨儿那小子也没犯死罪,怎就砍了?”
“嘘!你不要命了?那是通敌!密信都拿到了!”
“可……可半两银子就能买命,是不是太狠了点?”
哪吒站在门外,没进去,也没出声。
他转身回了总兵府,推开书房门。
李靖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新的巡防简报,眉头紧锁。
“父亲。”哪吒说,“流言起来了。”
李靖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纸:“我知道。”
“要不要查?”
“不必。”李靖合上简报,“杀一人而安三军,何惧闲语?流言止于智者,等着看便是。”
哪吒站在门口没动。
李靖抬头:“怎么?”
“我在想……下一个会是谁。”
李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不管是谁,只要敢伸手,我就剁他一只手。”
父子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傍晚,西岭工地最后一车碎石运完,工匠收工。一名年轻匠人蹲在路边喝水,忽听旁边两人嘀咕:
“听说没?总兵昨儿杀了个人,说是通敌……其实是为了灭口……说他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我也听说了……好像跟朝里那位大人有关……”
匠人放下水囊,默默起身走了。
城楼之上,李靖独立檐下,手按剑柄。哪吒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他们在等。”哪吒说。
“我们也等。”李靖答。
风从海上来,吹动战袍猎猎作响。
哪吒解下乾坤圈,在掌心转了一圈,又套回手腕。
李靖的目光落在远处市集灯火上,久久未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