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的风比往日硬了些,吹得哪吒肩头的混天绫猎猎作响。他站在东门箭垛旁,掌心缓缓摩挲着乾坤圈的边缘,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与天际相接之处。那里依旧平静无波,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李靖就立在他身侧,一手按在腰间青铜剑柄上,指节因长夜未眠而略显发白。父子二人谁也没说话,像前一夜一样守着这座城,但气氛不同了。昨夜是防,今日是等——等一个能打破沉寂的消息。
半个时辰前,东营巡哨回报:关外十里官道尘烟骤起,三骑自北而来,马蹄急,旗未展,行迹坦荡却无通关文牒。守关士卒依令拦于吊桥之外,未放行。
“不是细作。”哪吒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如铁钉入石。
李靖侧目:“你怎知?”
“马步齐整,甲片虽旧却无锈蚀,兵器露锋而不藏鞘。若为奸人,不会如此张扬赶路。再者……”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方,“三人并驰,间距分毫不乱,是惯战之将才有的本能。”
李靖默然片刻,点头:“你去瞧瞧。”
哪吒脚下一踏,风火轮腾空而起,红影划破晨光,转瞬落于关外高台之上。他手持火尖枪,遥指来者,声如雷霆:“陈塘重地,擅闯者拘!报上名号!”
三骑勒马停驻,尘土飞扬中,为首一人翻身下马,抱拳跪地,铠甲铿锵作响。
“末将秦骁,原镇北境雁门关游击将军,因拒受贿赂、得罪权臣,遭构陷罢职。闻陈塘李总兵治军严明、护民如子,特率部属二人前来投效,愿执干戈以卫社稷!”
左侧汉子随即下马,声若洪钟:“末将霍岩,原守西陲赤岭营都尉,因揭发粮仓贪弊,被削籍逐出军伍。今无处容身,唯念忠义之地尚存一线清明,故来归附!”
右侧那人始终未语,只默默解下背上双刃短斧,横置膝前,低头道:“末将岑影,曾掌边军夜袭营,因不肯参与私贩军械事,被诬通敌,贬为庶民。今携技而来,不求官禄,但求一席效力之所。”
哪吒目光扫过三人,眼神坚定,衣甲残破却不掩英气,兵器握持姿势老练自然。他又看向那匹灰马腹侧一道陈年刀痕,再看霍岩站定时右腿微屈,分明是旧伤未愈仍强撑站立;岑影低首时脖颈后有一道细疤,深入肌理——那是夜行刺客才会留下的暗器擦伤。
他收枪回身,对城头喝令:“开城门!迎三位将军入关!”
吊桥轰然放下,铁索震响。三将互视一眼,眼中皆有动容。他们本已做好被盘查拷问的准备,未曾想竟由少主亲迎,且未加一丝疑虑。
入关后,直赴校场。
哪吒领三人步入演武坪时,李靖已在点将台前等候。他上下打量三人,未问过往,只道:“既来投我陈塘,便要守我规矩。不论出身高低,唯战功论赏罚。你们可愿接受?”
“愿!”三人齐声应诺,声震沙场。
哪吒环视一圈,忽道:“口说无凭。诸位皆言曾为边将,何不各展所长,让我等亲眼得见?”
李靖颔首:“正该如此。”
秦骁率先出列,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对青铜巨锤,每柄重达八十斤。他大步走向木桩阵——那是昨夜新设的试力场,十根碗口粗的硬木深埋地下,模拟敌阵。
一声暴喝,双锤抡圆,第一击便将最前一根木桩从中砸裂!第二击横扫,两桩齐折!第三击跃身而起,锤影如雨,五桩连断,碎屑纷飞。最后一击落地震步,余下三桩应声而倒,地面裂开寸许缝隙。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老兵低声惊叹。
哪吒点头:“善攻坚,破坚阵如撕纸。可为先锋破城摧垒。”
霍岩接着上前。他不取兵刃,只命人搬来沙盘,以石子代兵,黄沙作野,布出骑兵奔袭之势。他一边讲解,一边推演迂回包抄之法,三次变换路线,次次直击要害,最后以轻骑突入敌后,焚其辎重。
“此非蛮力可成。”哪吒看着沙盘,“巧设伏机,料敌先机。通谋略,宜掌奇兵。”
最后是岑影。
天色渐暗,暮云四合。他一言不发,系紧皮甲,将双刃短斧插于腰后,身形一闪,没入校场角落阴影之中。
鼓声起。
一名斥候举旗绕场奔跑,试图传递假情报。不到半盏茶工夫,旗杆突然倾斜——岑影不知何时已攀上瞭望塔顶,借绳索滑落,一脚踹翻传令兵,夺旗在手,落地无声。
紧接着,他又潜行至点将台下,贴墙而上,如壁虎游走,直至台基边缘才被哨兵发现。
哪吒跃下高台,立于其前,笑道:“此乃夜枭之能,来无影去无踪。当统斥候,专司探察与奇袭。”
李靖全程未语,此刻终于开口:“即日起,设‘精锐先锋营’,直属中军调度。秦骁任先锋统领,领攻坚之责;霍岩任奇兵参军,掌机动策应;岑影任斥候都头,统侦巡诸务。三人为犄角之势,互不统属,唯听中军号令。”
三人单膝跪地,齐声道:“愿以热血洒陈塘,不负明主托付!”
话音落下,全军肃立,掌声雷动。
李靖抬手压下喧哗,继续道:“自今日起,增训三班,粮饷优先供给先锋营。凡有功者,不论新旧,一体重赏;若有违令者,不分亲疏,一律严惩。”
他转身看向哪吒:“你协助整编新军,明日即开始合练。”
哪吒抱拳领命。
当晚,东营新营区灯火通明。工匠连夜搭建营帐,士兵搬运器械,新老将士交错往来,秩序井然。秦骁正在检查战马蹄铁,霍岩与几名老兵讨论阵型配合,岑影则带着十名精挑细选的年轻士卒,在沙地上画出夜间巡防路线图。
哪吒在校场巡视一周,见一切有序,心中踏实。
回到总兵府时,李靖仍在灯下批阅文书。见儿子进来,他抬头问道:“可都安顿妥当?”
“已安排完毕。先锋营初建,士气高涨,老卒也渐渐接纳新人。”
李靖放下笔,轻叹一声:“肃清内奸之后,人心思定。如今贤者来投,正是重整军备的好时机。”
哪吒站在案前,看着父亲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忽然道:“父亲,我以前只懂用枪说话。现在明白了,一座城,不只是靠一个人守住的。”
李靖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却未多言,只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全军点卯。
五千将士列阵整齐,新编先锋营居中而立,甲胄鲜明,气势如虹。秦骁持锤立于前排,霍岩执旗坐镇左翼,岑影带斥候游弋外围,三支力量各司其职,浑然一体。
演练开始。
先是“雁行破浪”阵改版,由先锋营打头,冲势迅猛,一举突破模拟防线;接着“鱼鳞固守”变阵提速,奇兵营从侧翼包抄,完成合围;最后“焚舟决”实战推演,全员舍命前冲,喊杀声震彻云霄。
李靖立于高台,面无表情,实则心中激荡。
这支军队,正在变成他想要的模样——纪律严明,战力强悍,忠勇可用。
午时散训,哪吒刚走下点将台,亲卫匆匆赶来,递上一封密报。
“邻郡粮市波动,粟价三日涨三成,恐有囤积之患。另,军械库所需铁料尚未足额入库。”
哪吒接过信纸,收入怀中,抬头望向城外官道。
阳光正好,风自海上吹来,带着咸腥与生机。
他脚步未停,径直朝东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