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脚步未停,径直朝东营走去。密报攥在手中,纸角已被掌心汗浸得发软。他穿过校场时,新编先锋营正操练阵型,秦骁的巨锤砸在地上震起尘烟,霍岩在侧翼调兵布阵,岑影的身影忽隐忽现于哨塔之间。哪吒目不斜视,只在经过点将台时略一顿足,抬手示意一名传令兵停下。
“去书房通报,我即刻求见父亲。”
传令兵领命奔出,哪吒继续前行。东营尽头是军需库区,铁料短缺的事已拖不得。他记得昨日清点库存,箭头仅够支撑两月战备,刀剑刃口多有磨损,若再不补入新铁锻造,一旦开战,士卒只能持钝器迎敌。粮仓更不容乐观,粟米存量不过半年之需,而邻郡粮市三日涨三成,已有商贾暗中囤积。
他刚踏入总兵府侧门,便见亲卫守在书房外。门开一线,李靖的声音传出:“进来。”
哪吒推门而入。李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陈塘关防务图,右手边压着一叠账册,正是昨夜军需官呈上的物资清单。他抬头看向哪吒,目光沉稳。
“你来了。”李靖放下笔,“也该来了。”
哪吒将密报放在案上:“粟价已涨,铁料未到。不能再等。”
李靖点头:“兵可无将,不可无粮。今四方不宁,当早做准备。”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境三条商道,“你带人去边境集市,把能买的都买下来——粮、盐、铁、麻布、药草,一样不留。”
哪吒问:“用多少银?”
“库银有限。”李靖道,“若按市价采买,不出十日就会耗空。你此去,不能只靠钱。”
哪吒明白他的意思。他低头摩挲乾坤圈,片刻后抬头:“我去谈。”
李靖看着他:“商人重利,见你年少,必会轻慢。你打算如何应对?”
“先压价。”哪吒说,“压不下,就许他们好处。”
李靖嘴角微动,似有一丝赞许,却未明言。他从案上取下一枚铜印递过去:“这是陈塘关通行火签,盖印文书可免检通关,沿途驻军不得阻拦。你拿去,告诉他们——这批货我们买了;日后若有战事,他们的商队经我关境,一律护送。”
哪吒接过火签,收入怀中。
次日辰时,哪吒带二十名精兵出城,直赴北境边集。车队行至半路,天色阴沉,风自海上来,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坐在车头,混天绫束于腰间,火尖枪横放膝上,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官道。
边集设在两山夹谷之间,常年有往来胡商与中原行旅在此交易。此时正值午市,人声鼎沸,粮车铁架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哪吒一行抵达时,引得众人侧目。士兵列队守在外围,他独自走入集市中心最大的帐篷。
帐内坐着五名行商首领,皆披毛氅,面带风霜。主位者是个虬髯大汉,见哪吒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小公子来做甚?买糖豆还是挑布娃娃?”
其余商人哄笑。
哪吒不动声色,在下首席位坐下:“我是陈塘关李总兵之子,奉命采买军需。”
虬髯汉子收了笑,眯眼打量他:“哦?那你说说,要多少?”
“粟米三千石,糙米两千石,盐八百包,铁料五百斤,麻布三千匹,硝石两百斤。”
帐内瞬间安静。
虬髯汉子缓缓开口:“寻常市价,粟米一石三十钱。如今紧俏,五十钱起步。你这单子,光粮食就得十八万钱。再加上铁盐麻布……怕是要五十万以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看在你是官家子弟份上,给你个整数——六十万钱,一口价,现银交割。”
哪吒听着,脸上无波。他慢慢解开腰间混天绫,轻轻一抖,红绸如活物般浮起半尺,随即便有一股热气自脚下升起,帐内地砖竟微微发烫。他指尖轻触乾坤圈,一圈金光自腕部扩散,虽未爆发,却让四周空气骤然凝滞。
商人脸色变了。
“我七岁闹海时,东海龙宫都不敢这样同我说话。”哪吒声音不高,“你们觉得我年纪小,好欺?”
帐外风忽然止住,连叫卖声都低了下去。
哪吒站起身,一步踏前:“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按实价成交,陈塘关记账,三个月内付清;要么,我不买你的东西,但日后所有经我关的商队,一律严查三遍,违禁品当场焚毁,人押入大牢。”
他从怀中取出火签,放在桌上:“这个,给你们。战端若起,尔等商队经我关境,免检通行,派兵护送。这不是贿赂,是合作。你们保命路,我保军需足。”
虬髯汉子额头渗汗。他知道眼前少年不是虚张声势。陈塘关扼守南北要道,若真被设卡刁难,商路断绝,损失远超眼前这点差价。
“……实价几何?”他终于开口。
哪吒报出数目。
“四十万钱。”
“你疯了!光铁料就不止这个数!”左侧一名瘦高商人喊道。
哪吒看向他,眼神一冷。那人顿时闭嘴。
虬髯汉子深吸一口气:“三十万,不能再少。”
“三十五万,含运输入库。”哪吒道,“明日午时前,货到陈塘东仓。少一车,减一万;迟一时,扣五千。如何?”
帐内沉默良久。
“成交。”虬髯汉子伸手。
哪吒与他击掌为誓。
第三日清晨,车队启程回返。粮车百辆,铁箱五十口,麻包层层叠叠,硝石密封于陶罐之中。队伍绵延三里,由陈塘兵卒全程押运。沿途百姓纷纷驻足观望,有人认出哪吒坐在头车之上,指指点点。
“那是李总兵家的小公子?这么小就能办这么大买卖?”
“听说他昨儿在边集一人镇住五个大商,硬把价格压下来了。”
“怪不得陈塘关这几年稳如泰山,原来后继有人。”
车队入关时已是午后。吊桥放下,城门大开。哪吒跳下车辕,亲自督运。粮草入东仓,铁料进西库,麻布存南坊,硝石单独封存于地下窖。每一批货物入库,都有军需官唱名登记,士兵搬运不停。
一夜未歇。
第四日黎明,最后一车麻布搬完。守库士卒擦着汗走进值房,提笔写下:“三年军需已备其二。”
哪吒站在东仓高台上,望着满仓粮垛如山,刀枪林立,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转身走下台阶,拍去衣上尘土,朝着总兵府方向走去。
风自海上吹来,带着咸腥与晨露的气息。
他脚步平稳,肩头混天绫未扬,掌心乾坤圈也未发热。但走过街市时,那些曾嘲笑他的商贩远远看见,竟不自觉避让两步。
哪吒进了府门,亲卫欲通传,他摆手制止。
他直接走向书房。
李靖仍在案前,手中握着一份新简,眉头微皱。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哪吒,神色稍缓。
“回来了。”
“回来了。”哪吒站在门前,“三十五万钱,货全到库,无一缺失。”
李靖放下简牍:“辛苦了。”
哪吒摇头:“该做的。”
父子二人一时无言。窗外阳光渐盛,照在书案一角,映出铜印火签的影子。
哪吒看着父亲鬓边白发,忽然道:“下次这种事,我可以再多担些。”
李靖抬眼看他,目光如旧日一般沉静,却多了几分认可。
“嗯。”他说,“以后多的是事要你担。”
哪吒没再说话,只是站着,像一杆未出鞘的枪,稳稳立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