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过苏子河谷,万顷麦田收割完毕,新谷入仓,一座座粮囤沿河岸连绵排布,远远望去如同土筑长墙。经一夏大旱,海西草木枯黄,建州境内却水肥充足,五谷丰登,仓廪充盈之势远胜往年。归降的海西流民已安稳耕耘一季,分得自家收成,家家户户囤有存粮,再无早年流离饥馑之苦。
代善一身短褐,携屯田、户籍两套文册步入中军大帐,将文书平铺案前,条理分明回禀。
“今夏全境夏麦、秋粟双丰收,除去发放屯兵粮饷、流民口粮、来年耕籽,各大边仓新增存粮足够全军三年支用。自开春至秋初,投奔落户的海西流民累计已逾五千丁口,其中青壮千人自愿编入乡勇,熟稔山林路径,可充向导、斥候。”
“扼守两山要道的七部屯寨,今年收成丰厚,酋长们主动送来牛羊、铁矿料石,献上自制甲片、箭矢,愿随大军出征,讨伐叶赫双城,以报往年苛征压榨之仇。我依大汗旧令,厚赐各部绸缎、耕牛,将其青壮编为先导队,专司探查山道、围困外围屯寨。”
努尔哈赤指尖抚过仓廪总账,抬眼望向帐外遍野丰收景象,淡淡开口:
“民有存粮,兵有补给,根基已固。叶赫经春夏大旱,仓空田枯,民心尽散,正是出兵之时。”
话音未落,皇太极掀帘入帐,手中捧着厚厚一叠双城密报,神色肃穆。
“细作连日传回急讯,海西灾情已到极致。东城金台石搜刮殆尽,城中存粮不足十日,王族尚且缩减膳食,底层百姓饿殍遍地,每日都有饥民聚众冲击官仓,皆被兵卒血腥镇压,民怨积至顶点。”
“金台石第八次遣使辽东,献上仅剩的珍宝,泣求总兵调拨粮草、出兵制衡。可辽东关内战事愈烈,守军自顾不暇,仅遣差官送来一纸空文,直言无力相助,令其自行安抚部众。使者空手而归,东城上下人心彻底崩碎,已有多名守城校尉暗中联络我方细作,约定大军一至,即刻开城门内应。”
“东城与西城交界冲突再难平息,金台石认定布扬古囤积粮草坐视东城覆灭,三番五次派遣游骑劫掠西城外围村落,抢夺存粮。布扬古忍无可忍,抽调西城半数兵马驻守隘口,与东城兵卒数次血战,死伤无数,双城仇怨再无化解可能。”
“另有探报,叶赫试图遣轻骑北走喀尔喀草原借粮借兵,草原三部依盟约全线封锁边境,将使者尽数驱逐,连一粒粟米、一匹战马都不肯相借,叶赫北逃、求援之路彻底断绝。”
不多时,莽古尔泰引喀尔喀信使进帐,递上草原出兵盟约副本。
“草原三部备好一万骑队,约定我大军南下伐叶赫之日,即刻出兵袭扰海西北部所有游牧屯寨,截断叶赫向北逃窜、畜牧补给后路,使其无处奔逃。三部还送来两千匹战马、千车肉食干草,补给前线大军。”
“草原各部皆言,叶赫残虐部众、依附大明毫无信义,建州安民通商、信守盟约,此番出兵只为平定苛政,草原绝不掣肘,全力相助。”
阿敏紧随其后,呈上边境互市汇总名册与内应密函。
“近两月,叶赫中小贵族、匠人、戍卒借通商投诚者近百人,悉数献上双城城防图、水井分布、粮仓位置、兵力布防详图。我将投诚之人分编入先导斥候,潜伏双城内外,专等大军抵达举火为号。”
“边市依旧照常开放,细作暗中散播消息,告知海西百姓,大军入城只诛金台石、布扬古为首苛政之辈,普通牧民、猎户、老弱一概不扰,照旧授田分粮,安稳耕牧。消息传遍海西山野,无数百姓暗中藏匿干粮,等候建州大军到来。”
四大贝勒分立帐下,等候努尔哈赤颁下出兵号令。秋风卷着谷香吹入帐幕,努尔哈赤起身走到巨大舆图前,指尖缓缓圈住叶赫东城、西城,再划外围所有屯寨、北部草原要道、两山隘口,四方通路尽数锁死。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天时,海西大旱绝其粮草;地利,七部扼守山道,喀尔喀锁死北疆;人和,流民归心,双城部众盼我大军解救。金台石、布扬古离心离德,外无大明援兵,内无百姓拥护,已是瓮中之鳖。”
他转身落座,提笔写下五道出征手令,分交四大贝勒执掌调度:
其一,代善统领屯田乡勇与七部先导,封锁叶赫外围所有村落山道,截留逃难百姓,安顿于沿路屯堡,不使流民受战火波及;
其二,皇太极领八旗精锐前军,率先奔赴两山隘口,占据要道,隔绝东西二城互通,令二者无法彼此驰援;
其三,莽古尔泰负责联络喀尔喀骑队,约定出兵时日,同步夹击海西北部,断其北逃退路;
其四,阿敏统筹粮草辎重、通商内应,传令潜伏双城细作,备好举火信号,待兵临城下即刻开门;
其五,传谕全军,入城之后严禁劫掠百姓、残害老弱,只拿双城首恶,其余归附者一律宽宥,授田安居。
“我隐忍一载,收拢流民、稳固盟约、积蓄粮草,从不主动越界,只为不授辽东出兵借口。如今叶赫内乱天灾叠加,民心彻底背离,再无半分转圜余地,即刻整军,三日之后祭旗出兵,平定海西。”
四大贝勒领命,各自持令快步出帐,整饬兵马、调配粮草、联络内应,全境屯堡、哨卡、边市同步调动,大战之势一触即发。
中军大帐只剩努尔哈赤一人,他取出孟古哲哲旧物,望着海西枯山默然良久。昔日姻亲旧情,早已被无休止的苛政、猜忌、依附外人消磨殆尽,今日举兵,非为私仇,实为救海西万千流离百姓,定关外长久安定。
视线转至叶赫东城议事大帐,空气浑浊,一片死寂。
金台石听完辽东使者带回的答复,颓然跌坐主位,周身再无半分往日傲气。
“大明弃我,草原拒我,西城仇我,部众叛我,如今城中粮尽,饥民日夜闹事,莫非天要亡我叶赫?”
帐下主战将领仍不死心,恳请倾尽城内剩余兵卒,全力突袭西城,夺粮求生;文官尽数垂泪劝阻,言道山道要道已被七部乡勇把守,建州大军旦夕将至,若贸然出兵,城内空虚,顷刻便会陷落。
文武争执不休,却拿不出任何求生良策。金台石万般无奈,只能再下狠令,搜刮城中妇孺仅存的少量存粮充作军粮,激起全城更大民愤,无数饥民连夜翻山,投奔建州屯堡,只求躲过兵灾饥荒。
西城布扬古听闻建州全境调兵、三日之后便要伐叶赫的消息,心中惶急,召集众臣议事。
“努尔哈赤蓄力整年,如今粮足兵强,此番大举南下,必先扫平东城,而后兵临西城。金台石祸乱海西,却要我一同承受兵祸。”
帐下众臣分为两派,一派劝其遣使向建州称臣纳降,保全部族;一派主张即刻出兵与东城暂时休战,合双城之力共抗建州。布扬古犹豫再三,既不愿放下身段归附,又自知单凭西城兵力难以抵挡八旗大军,只能下令加固城墙、囤积滚木箭矢,紧闭四门,坐观东城存亡。
海西东西二城各自困守,人心惶惶,城外村落十室九空,山野间尽是逃难百姓,皆朝着苏子河建州屯堡奔逃。
三日后,苏子河畔高台筑好祭旗坛,八旗甲兵列阵,战马齐鸣,戈甲映着秋日天光。努尔哈赤身披重甲,立于高台之上,望向海西群山,一声令下,数万大军整装开拔,伐叶赫之战,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