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入海底，万籁俱寂。东海龙宫深处，幽冥殿内灯火微明，水波不兴，唯有四根蟠龙铜柱间浮游着几缕青焰，映得殿壁上的珊瑚泛出暗红光晕，如同凝固的血。
敖广端坐于主位，龙首半隐在阴影里，银须低垂，双目未闭，却无一丝睡意。他面前的玉案上，静静躺着一截白骨——细长、弯曲，末端还连着些许残破皮肉，是龙筋的遗骸。这东西已在此处摆放三日，谁也不敢动。
殿门缓缓开启，水流轻涌，南海、西海、北海三位龙王依次步入。他们化作人形，衣袍皆为深蓝，袖口绣有各自海域的符纹。脚步落地无声，但每一步都压着沉闷的水压，显出几分压抑的怒气。
“兄长召我等齐聚，可是陈塘关又有异动？”南海龙王率先开口，声音低而紧，像是从深潭底下挤出来的。
敖广未答，只是抬手一挥。那截龙筋忽然腾空而起，悬于大殿中央，在青焰照耀下投下扭曲影子，像一条死而不僵的蛇。
“这是我儿敖丙最后留下的东西。”敖广终于开口，声如寒潮拍岸，“哪吒抽其筋，剥其鳞，曝尸海岸三日，令我龙族颜面尽失。此仇若不报，四海龙脉都将蒙羞。”
南海龙王双拳骤然握紧，指节发白：“我愿率南海水军，即刻围关！掘地三尺，也要将那小儿碎尸万段！”
“我也请战！”西海龙王踏前一步，眼中怒火翻腾，“陈塘不过弹丸之地，何须惧他李靖？便是太乙真人亲至，我等四海合力，难道还怕了阐教不成？”
北海龙王沉默片刻，终是冷声道：“打，自然要打。可怎么打，得想清楚。上次水淹陈塘，天庭已有责言，说我们以势压人，坏了规矩。如今李靖父子名声在外，百姓拥戴，若再强攻，只会落人口实。”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敖广缓缓起身，龙躯隐隐浮现，鳞片在昏光中泛出冷铁般的色泽。他盯着那截龙筋，良久才道：“你们说得都对。我也恨不得立刻杀上陈塘，将哪吒挫骨扬灰。可……今非昔比。”
他转身面向三位兄弟，目光如刀：“李靖不再是那个唯命是从的总兵。他宁死不交亲子，太乙真人亲自现身撑腰，阐教已明示护短。哪吒也非昔日顽童，他修心养性，练功习阵，与父同心协力，守得陈塘滴水不漏。正面强攻，胜算不足三成，反倒可能引得天庭降罪，削我龙族权柄。”
“那便只能忍？”南海龙王咬牙，“眼睁睁看着仇人逍遥？”
“不是忍。”敖广声音压低，却更显阴沉，“是换条路走。”
他挥手收起龙筋，玉案重归空荡。
“阐教有人护他，那我们就找截教的人来制衡。两教本就不和，只需稍加引诱，自会有人愿意出手。”
“截教？”西海龙王眉头一动，“他们散修众多，行事无拘，若能请动几位高人暗中搅局，确实比我们亲自下场更稳妥。”
“可人家凭什么帮我们？”北海龙王冷冷道，“截教修士虽不受天庭节制，但也讲代价。空口白话，没人会动。”
敖广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冷笑：“他们不要虚名，只要实利。我们拿得出。”
“玄光珊瑚，可助炼体通脉，百年难遇一株，我愿献出三枝。”西海龙王当即表态，“还有潮音贝母，藏于西海极渊，能增幅神通三息，足够让一名金丹修士越级伤敌。”
“好。”敖广点头，“北海水域有归墟秘道，直通三界暗流，平日封闭，若开放三月，可供截教弟子潜行避劫、偷渡法器。”
“我南海也有宝物。”南海龙王沉吟后道，“千年鲛泪凝成的‘泣珠’，可解心魔反噬，正合那些走火入魔的散修所需。”
四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决意。
敖广不再多言，取出一方黑玉简，以指尖划破手腕，滴下一滴精血，混着墨迹，在玉简上写下数行密文。字成之时，血光一闪，随即隐没。
“此信只送至截教外围据点，由散修长老传阅，不得提及我等名号，只说‘有故人欲报私仇，愿以重宝酬劳，求借数位道友牵制陈塘守将’。”敖广将玉简封入一只琉璃匣，交予身旁侍者，“即刻派使者出发，走归墟暗流，绕开天庭巡使耳目，务必亲手送达。”
侍者领命，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就这么等着？”南海龙王问，语气仍不甘。
“等。”敖广坐下，双手按在玉案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不必让他们正面决战。只需几枚棋子，悄然入村，煽动流言，扰乱民心；或假借赈灾之名，暗中下蛊，令其军心动摇；再不济，毁其粮仓、断其水源，也能叫他们焦头烂额。”
他抬头，目光扫过三人：“我要的不是一时痛快，而是让他们日日如履薄冰，夜夜不得安眠。我要李靖看着自己一手建起的城池，一点点从内部烂掉。到那时，不用我们动手，陈塘自溃。”
三位龙王默然。
片刻后，北海龙王低声开口：“千年龙威，岂容小儿践踏？今日暂避锋芒，只为来日雷霆一击。”
“正是。”西海龙王附和，“只要截教应允，我们便可联动呼应。一旦事起，四海同震，水漫八方，叫他们知道，得罪龙族的下场。”
敖广闭目，似在调息，又似在压制心头烈火。许久，他睁开眼，声音低缓却坚定：“传令下去，各海加强巡防，封锁一切通往陆地的通道。低阶族类不得擅自上岸，若有违者，斩立决。另派细作潜伏周边村镇，记录陈塘动静，每日上报。”
“是。”
三人齐声应诺。
“去吧。”敖广摆手，“暂留东海，待我消息。此事未成之前，不得轻举妄动。”
三位龙王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幽冥殿。水流缓缓合拢殿门，只剩敖广一人独坐大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曾掌管四海潮汐的手，此刻微微颤抖。不是因为虚弱，而是恨意太深，压得经脉都在鸣响。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空中虚握。仿佛那里正掐着哪吒的咽喉。
“你父亲护得了你一时。”他低声说，“护不了你一世。”
与此同时，碧波亭外，水雾弥漫。西海龙王立于寒潭边，望着水中倒影，久久不动。他身后，两名随从捧着装有玄光珊瑚的玉盒，静候命令。
“送去使者那里。”他忽然开口，“另外，通知我在蓬莱岛的眼线，准备接应截教来人。记住，不许暴露身份，只说是民间善士，请他们讲道赈灾。”
“是。”
他没再说话，只是盯着水面。倒影中的脸，早已没了方才议事时的愤慨，只剩下冷峻与算计。
而在南海偏殿，南海龙王坐在石凳上，手中捏着一枚泣珠，来回摩挲。他身边谋士低声问道：“真要靠外人动手？”
“不然呢？”他冷笑，“我们已被钉在‘理亏’二字上。再动兵，就是逆天而行。可借他人之手……天庭查不到我们头上，因果也落不到我们身上。”
他将泣珠收入袖中：“等消息吧。只要截教有人心动，陈塘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同一时刻，北海龙王独自站在龙宫最深处的一座冰窟前。窟内寒气逼人，墙上刻着古老的龙族图腾，中央一道石门紧闭，门上符文流转，正是归墟秘道的入口之一。
他伸手抚过符文，低声念了一句咒语。石门微启一线，一股阴冷水流涌出，带着远古的气息。
“等了这么多年。”他喃喃道，“终于等到一个机会，让陆上之人，也尝尝被水淹没的滋味。”
他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背影融入黑暗。
幽冥殿内，敖广仍端坐不动。使者已出发半个时辰，琉璃匣中的密函正随着暗流，悄然流向截教散修聚集的云梦泽。
他抬头望向殿顶。那里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光芒幽冷，照得整座宫殿如同沉在深渊底部。
忽然，一滴水珠从穹顶落下，砸在他面前的玉案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他没有眨眼，也没有动。
他知道，这场雨，还没开始下。
但他已经听见了雷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