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的风掠过陈塘关外的田埂，卷起几片枯叶贴着土路翻滚。哪吒脚踏风火轮，自西岭工地巡防归来，混天绫在身后轻轻飘动。他本欲径直回城，忽觉腰间乾坤圈微微发烫，像是被阳光晒透的铜环，又似有股热流从内里渗出。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向路边那座破庙。
庙门半开，香火气淡淡飘出。三个穿灰袍的道人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围了七八个村民。其中一人手持拂尘，声音平和：“诸位不必忧心粮价浮动，天道循环，自有定数。守军征粮也是为备战，只是手段急了些，难免伤及百姓。”
旁边另一道人点头附和：“听闻李总兵近日增派巡哨，连村口挑水都要盘查，这哪里是护民，分明是防民如贼。”
话音未落，哪吒已走近几步。他不动声色站在人群后方，右手悄然摩挲乾坤圈。那热感更甚，且混天绫无风自动，在空中轻颤了一下。
他眯起眼。
这几人看似清修之士，可体内气息驳杂——仙力浮于表，妖气藏于底，像是用某种法门强行糅合而成。这不是正经修行者的路子，倒像截教散修常用的邪炼之术。
讲道的道人察觉有人靠近，转头看来。见是个少年，红兜肚外罩金丝甲，脚不沾地，周身隐隐有火光流转，便笑着拱手：“小郎君也来听讲？贫道正说这世间兵戈将起，民心最贵，不可轻弃。”
哪吒咧嘴一笑，抱拳还礼：“先生说得在理。不过我爹常说，乱世之中，安民先要安兵；兵不安，民何以安？”
道人笑容微滞，随即又道：“令尊是李总兵吧？忠勇可嘉，只是……过于刚硬了些。若能宽待百姓，岂不更得人心？”
“人心？”哪吒眼神一沉，“前日还有人在东渠埋密函，想煽动军中叛乱，这也叫人心？”
三人面色齐变。
哪吒却不纠缠，只笑道：“多谢先生指点，我得回城了。”说罢转身便走，风火轮轻点地面，身形如电，眨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他一路疾行，直入总兵府，推开书房门时，李靖正伏案查看防务图。
“父亲。”哪吒低声唤道。
李靖抬头，见儿子神色凝重，手中乾坤圈尚带余温，立刻放下笔：“出事了？”
“五个道人，分驻三村两庄。”哪吒走到案前，手指划过地图，“一个在刘家庙，两个在孙义庄，另两个分别藏于赵家坡与柳树屯。他们打着讲道赈灾的名头，实则言语挑拨，说什么‘守军苛待’‘闭关避战’，分明是要离间军民。”
李靖眉头紧锁：“不是寻常游方道士？”
“不是。”哪吒摇头，“我灵珠感应，他们体内仙妖二气交杂，非正统出身。而且——”他顿了顿，“他们说话时，眉心隐有符印闪动，应是用了摄心类的小术，虽不强，但久而久之，足以乱人心志。”
李靖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盯着陈塘外围的村落布局良久，才道：“龙族不敢再正面攻城，便借他人之手，从内部瓦解。这是软刀子割肉，比洪水更难防。”
“要不要现在抓人？”哪吒握紧火尖枪。
“不能打草惊蛇。”李靖按住他的肩，“这些人只是棋子，背后还有主使。若我们贸然动手，反倒让他们换了手段，或是提前引爆祸端。不如放他们活动，盯死行踪，等其阴谋 fully 展开，再一举揭穿。”
哪吒思索片刻，点头：“我可用风火轮往返追踪，混天绫能感知残留气息，一个晚上就能摸清他们的移动规律。”
“好。”李靖取出一块黑铁令牌，递给亲卫，“传我命令，东营张千户、北营王都尉即刻入城，半个时辰后于偏厅候命。另调四名心腹暗哨，随哪吒行动，只记不扰，不得露面。”
他又看向哪吒：“你去换轻装，带上干粮，今夜务必把五人的落脚点全数确认。”
哪吒应声而出。
半个时辰后，他已换下战甲，着藕丝步云履，披薄氅，混天绫缠臂，乾坤圈悬腰，脚踏风火轮腾空而起。
第一站是刘家庙。
庙中灯火未熄，那名主讲道人仍在与村老交谈，语气谦和，仿佛真为善士。哪吒绕至庙后，闭目凝神，将混天绫轻轻贴地。片刻后，绫上泛起一丝微弱青光——此人夜间曾离庙出行，沿小路往南去了约三里，又折返。
他记下路线，转赴孙义庄。
两座义庄相距不远，各住一名道人。前者假托收容孤寡，后者自称采药济世。哪吒潜至墙外，以混天绫探气，发现二人虽分居两地，但体内气息波动时间相近，似有暗中呼应。更可疑的是，其中一人袖中藏有一枚刻符铜钱，与昨夜擒获的赵二狗所持密函封印纹路一致。
他不动声色，继续巡查赵家坡与柳树屯。
赵家坡的道人白日讲道，夜里却独自登后山，于一处断崖边焚香叩首，口中念念有词。哪吒远远窥见，其脚下竟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阵纹，转瞬即逝。
“果然是串联接头。”他在心中默记。
最后一站是柳树屯。此处道人最为谨慎，整日闭门不出，仅傍晚开门施粥一次。但哪吒以灵珠感应，察觉屋内有三人呼吸节奏同步，显是用了遮息法阵。
他绕至屋后，混天绫轻触窗纸，瞬间感知到一股阴冷妖气自地板缝隙渗出——地下另有密室。
“五人皆非孤立。”哪吒收回绫带，眼神冷峻，“他们在联络，在布网，今晚还会动。”
他调转方向，全速回城。
此时已是三更，李靖仍在城楼偏厅等候。沙盘上插着五面小旗，分别标示五处落脚点。亲卫陆续回报：刘家庙道人离庙两次，均往南行；孙义庄两人夜间互递纸条；赵家坡道人焚香后地面留有焦痕；柳树屯屋内地气紊乱，疑有暗道。
哪吒推门而入，将所见一一禀报。
李靖听完，手指轻敲案角，低声道：“三村两庄，分布合理。刘家庙近粮道，孙义庄靠军属聚居区，赵家坡扼巡防要道，柳树屯直通西岭工地——全是关键节点。他们不是随便选的，是有计划地渗透。”
“下一步呢？”哪吒问。
“继续盯。”李靖目光沉稳，“不抓，不扰，让他们以为行动隐秘。你每日巡查一次，记录动向；我调东营两名文书，专做行踪对照。等他们自认布置妥当，准备动手那一刻，我们再揭网。”
哪吒点头，将乾坤圈取下放在案上。铜环仍带温热，映着烛光，泛出淡淡赤芒。
“父亲，他们今晚还会动。”他低声说。
李靖望着远处村落稀疏的灯火，缓缓道：“传令下去，各岗轮值照旧，不得泄露半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