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哪吒脚踏风火轮掠过东门城墙,混天绫在身后轻摆。他刚从西岭工地巡防归来,腰间乾坤圈仍带微温,昨夜所察五处道人落脚点的路线图在他脑中清晰如刻。亲卫迎上时脸色凝重,低声禀报:“三更后有截教门人潜至东营外围,对换岗士兵耳语,说总兵与三公子已备退路,若大敌压境,便弃城自保,不救一兵一卒。”
哪吒脚步一顿,眼中火光闪了半瞬,却未发作。他转身直奔帅帐,推门而入时李靖正披甲束带,手中握着昨夜绘制的行踪对照简册。
“父亲。”哪吒立于案前,声音平稳,“东营有人传话,说我父子将弃守军民、独走避劫。还说前番增派巡防,实为驱兵送死,掩护自家脱身。”
李靖抬眼看他,目光沉静。哪吒低头垂手,不再多言——他知道,如今行事不能再凭一时怒气。上一回见那灰袍道人蛊惑百姓,他险些当场动手;这一回,他先来报父帅定夺。
李靖缓缓合上简册,起身走向铜鼓台。“传令,击鼓聚将,全军列阵校场。”
战鼓声起,陈塘关内铁靴踏地之声连成一片。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将士已在校场整队完毕,刀戈森然,旌旗肃立。李靖登台,玄甲猩袍,背负青铜剑,目光扫过全场。新兵低首,老兵屏息,谁都知道,总兵亲自擂鼓,必有大事。
“尔等之中,已有传言四起。”李靖开口,声不高,却字字入耳,“说我李靖与三子哪吒,早已备下退路,一旦水患再临,便驾风火轮而去,不管你们生死。”
台下一阵骚动。
“此言出自何人?”李靖目光如炬,“是昨夜潜入营外的截教门人。他们不敢正面攻城,便使阴招,离间我父子君臣,动摇军心。他们要的不是战场胜败,而是让你们彼此猜忌,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环视众将:“我问你们,若真有大难临头,你们信不信我李靖会抛下你们?”
无人应答。
一名肩带绷带的老卒低声嘟囔:“说得再好,谁能保我们不死?”
这话虽轻,却被风送上了高台。
李靖没有动怒。他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插于台前石缝之中。
“此剑随我二十年,斩过敌首,也护过百姓。今日我以它为誓:凡为守陈塘流血者,必得救治;凡为护百姓战死者,家眷奉养如亲族。粮饷不断,抚恤不缺,若有违此诺,此剑穿心。”
全场寂静。
哪吒越众而出,手中捧着一只青玉匣。匣盖开启,霞光微闪,数十枚赤红丹丸静静卧于锦缎之上。
“这是我昨夜求师父炼的‘续脉固元丹’。”他声音清亮,“专治内外伤损,活络经脉,止痛安神。每人一枚,不够还有。”
他说完,不等号令,径直走下高台,走向伤兵队列。
第一个是右臂缠布的小卒,脸上尚有惊惧之色。哪吒蹲下身,递出一粒丹药:“服下,试试。”
小卒迟疑接过,吞下。片刻后,他猛地睁眼,呼吸顺畅许多,原本蜷缩的身子也慢慢挺直。
“真的……不疼了。”他喃喃道。
哪吒点头,又走向下一个。
老卒坐在角落,左腿裹着旧布,眉头紧锁。哪吒在他面前停下,也未说话,只将丹药递过去。老卒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你不信我?”哪吒问。
老卒摇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怕说了算的不是你。”
哪吒笑了下,坐到他身边:“说了算的是我爹,但我说的话,他也听。你要是担心家里老母没人照应,我可以每月派人送米面过去。你要愿意,等伤好了,还能跟我练一套强身法诀,不必再上最前排拼杀。”
老卒怔住。
哪吒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咱们是一条命换一条命的人,我不可能扔下你们。”
又有几名伤兵围拢过来,哪吒一一递药,亲手扶起两人试步。校场上的气氛渐渐变了,不再是沉默压抑,而是有了低语、有了回应、有了重新燃起的信任。
李靖站在高台上,看着儿子在兵卒间走动,身影不高,却稳如磐石。他收回目光,对身旁文书官道:“设‘抚恤档册’,即日起登记所有参战兵丁姓名、籍贯、家属住址。粮饷拨付优先,伤病归家者,月给粟米两石,布匹一匹,不得延误。”
文书官躬身领命,快步离去。
日头升至中天,校场恢复操练。东营开始演练“雁行破浪”,北营重习“鱼鳞固守”。哪吒回到高台,将空了的玉匣递给亲卫,又取来火尖枪,站到李靖身侧。
“刚才那个老卒,叫张七。”哪吒低声说,“他娘住在柳树屯,前年遭水患,腿脚不便。我记下了,回头让亲卫送些药去。”
李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校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有人喊号子,有人笑骂,有人因动作失误被队长呵斥,又笑着重来。秩序井然,士气回升。
李靖忽然道:“他们想用一句话,毁掉我们十个月筑起来的根基。”
哪吒摩挲着乾坤圈,圈身温热依旧,却不似昨夜那般灼人。“可一句话也掀不起风浪,除非人心本就动摇。”
“所以你要学会,不只是打。”李靖说,“还要听,要懂。”
哪吒望向远处,东营那边,张七已能拄拐站立,正跟着队伍慢步前行。他笑了笑:“我已经在学了。”
午后阳光洒在校场,铁甲泛光,旗帜猎猎。李靖转身欲下台,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哪吒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而行。
“父亲。”他叫了一声。
“嗯。”
“接下来,他们会换个法子来。”
“我知道。”李靖脚步未停,“但我们不会再让他们近身。”
两人穿过校场,途经演武区。几队新兵正在练习基础枪术,动作生涩但认真。一名教头喊道:“重心放低!枪尖对准!别慌!”
哪吒驻足看了一会儿,忽然抽出火尖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成桩,双目平视前方。
“明日我来教他们。”他说。
李靖停下,回头看他。
哪吒收枪,抬手抹了把额角汗珠:“总不能光靠丹药和话稳军心。得让他们知道,自己也能变强。”
李靖嘴角微动,终是露出一丝笑意。他没有多言,只拍了拍哪吒的肩,继续向前走去。
哪吒收枪入鞘,快步跟上。
校场尽头,东营士兵已列队准备新一轮合阵演练。教头一声令下,众人举盾提枪,步伐整齐向前推进。阳光照在他们的甲胄上,反射出一片片流动的光斑。
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城墙,掠过营帐,卷起校场边一缕尘土。
哪吒走在李靖身侧,右手习惯性地摩挲着腰间乾坤圈。圈体温润,不再发烫。
李靖负手前行,目光扫过每一座岗哨,每一道防线。他脚步稳健,未曾停歇。
父子二人一路无言,却走得极近。
校场中央,一名新兵因动作滞后被队友撞倒,爬起后咧嘴一笑,甩了甩头重新列队。教头喝道:“再来!”
众人齐声应和,声震营墙。
哪吒眼角余光瞥见,嘴角微扬。
李靖听见声响,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演武区的方向。
阳光正落在他肩头的猩红披风上,像一团未燃尽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