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陈塘关主街已渐渐热闹起来。哪吒推开总兵府的门,肩上还搭着混天绫,昨夜归府前那阵莫名的警觉仍未消去。他抬头望了眼天色,灰白的云层低垂,海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他知道,真正的风浪不在水面之上,而在人心之间。
街市上人声渐起,小贩摆开摊子,百姓挑拣货物,看似如常。可哪吒走过东坊时,听见两个妇人在布摊后低声说话。
“你听说没?总兵父子夜里练邪功,有老户亲眼见巷口冒黑气。”
“可不是嘛,三少爷身上那红绸,原说是法宝,如今看来怕是吸了人血才这般鲜亮。”
哪吒脚步未停,眉心却一跳。他右手摩挲腰间乾坤圈,圈体温热依旧,昨夜父亲说“明日你教新兵,我来观阵”的话还在耳边。他本欲立信于民,岂容此等污名横行?
他转身朝府衙方向走去,刚至中庭,便见李靖已立于阶前,手中握着一份简报,脸色沉静。
“父亲。”哪吒抱拳行礼。
李靖抬眼看他:“你也听到了?”
“刚在街上听见几句闲言。”
“不止几句。”李靖将简报递出,“城南米铺掌柜报官,说有道人昨夜在井边画符,称‘李家父子勾结妖魔,不出三日,陈塘将陷’。今早已有十余人前来询问真假。”
哪吒接过简报,扫了一眼,冷声道:“又是截教的人?”
“人未抓到,但气息相似。”李靖目光远眺市集,“他们不攻城,不刺探,专攻人心。若百姓不信我们,纵有千军万马,也守不住这关。”
哪吒握紧火尖枪柄:“要不我现在就去把那些道人揪出来?”
李靖摇头:“不必。他们就是要我们动怒、镇压、激起民怨。今日你随我去市集,当众澄清。”
哪吒一怔:“当众?”
“请几位耆老到场,让百姓亲眼见、亲耳听。”李靖整了整衣甲,“我李靖一生行事,无愧天地。若连这点流言都惧怕遮掩,何谈守土安民?”
半个时辰后,陈塘关主街中央设下一方空地。李靖立于高台,身旁站着四位年长老者,皆是城中有名望之人。百姓闻讯围拢过来,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忽有一灰袍道人从人群中走出,手持桃木剑,朗声道:“诸位乡亲!李靖父子表面忠良,实则暗修邪法!昨夜子时,我亲见其府邸后巷涌出黑气,缠绕红绸,分明是祭炼生魂之兆!此等凶邪,岂能再留?”
人群骚动,有人惊疑,有人点头,更有妇人抱紧孩童后退几步。
哪吒站在李靖身侧,目光一凝。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缓缓向前一步,声音清晰传遍全场:“你说黑气出府,可有凭证?”
道人一愣,随即指向西巷口:“那处地面至今残留阴秽,谁去谁见!”
哪吒不再多言,提枪迈步,直奔西巷。李靖对耆老们点头示意,众人跟随而去。百姓也纷纷挤上前,要看个究竟。
巷口狭窄,堆着几筐烂菜。哪吒走近墙角,蹲下身,手指轻触地面。果然,泥土微潮,隐隐透出一股浊气,极淡,若非修行之人难以察觉。他闭目片刻,神识一扫——地下三寸,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线正缓缓游动,似有灵性。
他起身,朗声道:“此处确有邪术痕迹,但并非出自总兵府,而是有人昨夜在此埋下秽符,刻意引动阴气,伪装现场。”
道人冷笑:“空口无凭!你怎知不是你们自己所为,反嫁祸于人?”
哪吒不答,解下混天绫,轻轻一抖。红绸展开,如云铺地。他双手结印,口中默念太乙真人所授净化法诀。金光自掌心溢出,顺着混天绫蔓延而下,如水波荡开。
光芒触及地面,那黑线骤然扭曲,发出细微嘶鸣。黑气从土中钻出,凝聚成团,形如蛇影,挣扎欲逃。哪吒冷喝一声:“还不现形!”
混天绫猛然卷出,金光暴涨,将黑气裹住。只听“嗤”地一声,黑气如雪遇阳,迅速消融,化作一缕青烟,散于空中。
围观百姓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哪吒转头看向那道人:“你还要说这邪术是我父所留?”
道人脸色微变,强撑道:“或许是巧合……也可能是其他妖人所为!”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一名小道人慌忙后退,手中符纸掉落。哪吒眼神一厉,身形一闪,已拦在其前。那人披着旧道袍,袖口绣着半截火焰纹——正是截教外围标记。
“你在巷底埋符,施术引瘴,还想跑?”哪吒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小道人跪地颤抖:“我……我只是奉命行事……有人给我钱,让我在这儿布气……我没伤人……”
人群哗然。
李靖缓步上前,面向众百姓,声音沉稳:“若我父子真行邪事,昨夜校场练兵,岂容尔等安然观之?我儿若怀恶念,又怎肯亲授新兵枪术,为伤兵送药?”
一位老兵拄拐走出,大声道:“我便是那伤兵!昨夜三少爷亲自送来丹药,还问我家中缺不缺米粮!你们说他是妖童,我第一个不信!”
又有孩童从母亲身后探头,指着哪吒喊:“三少爷昨日还教我画阵图!他说守住一个点,就能护住十个人!”
百姓议论纷纷,先前的疑虑如冰遇阳,渐渐消解。
一位白须老者上前,向李靖拱手:“总兵大人,老朽早年也听闻三少爷出生异象,心存畏惧。可这些年,他巡城、修渠、搬粮、救病,件件落在实处。今日又当众破邪,光明磊落。若这都算妖邪,那天下善人,岂不都成了鬼魅?”
众人纷纷附和,掌声渐起。
李靖抬手示意安静,目光扫过全场:“陈塘关不靠一人之力,而靠万众一心。若有谣言再生,我不劝阻,只请诸位记住今日所见——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哪吒站在一旁,默默将混天绫重新缠回臂间。乾坤圈在腰间轻震,似也在回应民心归附的安定之感。他望向父亲,见李靖眉宇虽松,眼中却仍有深思。
流言已破,污名已清,可那小道人一句“奉命行事”,仍悬在心头。
回程路上,父子并肩而行。街市恢复平静,百姓各自归家,摊贩重开生意。一名老妪端来两碗姜汤,说是驱寒祛湿,哪吒接过,道了声谢。
走到府门前,李靖停下脚步,望着城楼方向:“他们不急于动手,只一次次试水。今日败露,明日必换手段。”
哪吒点头:“下次或许不再是言语,而是别的。”
“所以不能松懈。”李靖推门而入,“你今日应对得当,未怒未躁,甚好。”
哪吒跟着进门,阳光照在肩头,混天绫泛着淡淡红光。他知道,这场风波未完,只是刚刚开始。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市角落,那曾布下邪瘴的地方,泥土已被清扫,一只麻雀落下,啄食散落的米粒。
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