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压得陈塘关喘不过气。哪吒立于府门石阶之上，肩头混天绫随风轻动，目光扫过街角那片已被清扫干净的泥土。白日里百姓重聚市井的喧闹早已散去，只剩檐下铜铃偶被风拨响，一声短，一声长。
他并未回房歇息。自白日破谣之后，父亲那句“下次或许不再是言语”便在他脑中盘旋不去。他知敌人不会善罢甘休，流言既破，必有实祸紧随其后。于是他解下火尖枪背于身后，足底悄然催动风火轮，腾空而起，沿着城墙低飞巡行。
东坊一带屋舍密集，巷道交错。他掠过几条街口，未见异样，正欲折返，忽觉鼻尖一缕焦糊味随风飘来。他猛然顿住身形，凝神望去——东坊东北角一处民宅屋顶，黑烟已冒起尺许高，火光在瓦缝间跳跃，却不见有人呼救。
哪吒眉头一皱，这火起得蹊跷。他俯身疾冲，风火轮划出两道赤焰轨迹，瞬间落于附近高墙。再细看，那火势虽小，但蔓延方向刻意避开主街，直烧向粮仓所在的西巷方向。更令他警觉的是，西南与东南两处也隐隐有烟升起，三处火点恰好成三角之势，分明是有人布局纵火，意图制造混乱、引开守军。
“不是失火，是作乱。”他低声说了一句，手中火尖枪一抖，枪尖挑破屋顶瓦片，借着屋内水缸存水泼洒而下，将初起之火当场扑灭。但他不作停留，脚下一踏，风火轮再次腾空，高喝声随风传遍四街：“贼人放火，百姓勿慌！我在此！”
声音如雷贯耳，惊得藏匿暗处的地痞心头一颤。哪吒凌空巡视，双目如电，迅速锁定第二处火源——一座废弃磨坊。他疾冲而至，尚未落地，便见数名衣衫褴褛之人从侧门窜出，怀里还抱着油布包裹的松脂火种，显然是准备转移阵地继续纵火。
“拿下！”哪吒一声断喝，风火轮急转，身形如流星坠地，拦在众人面前。那些人吓得四散奔逃，却被他手中混天绫一卷，红绸如网，将两人当场缚住。其余几人钻入小巷，哪吒也不追赶，只冷眼盯着他们逃窜路线，心中已有计较。
就在此时，城楼鼓声骤然响起，三通急擂，正是全城戒严信号。李靖闻报即起，未披甲胄便登上东门城楼，手持千里镜远眺城内火情。他一眼看出三处火点分布有致，绝非偶然，当即下令：“关闭四门，各营兵马按防区封锁街巷，禁止居民外出！东营清查北坊，西营控南巷，中军随我直扑东坊！”
命令传出，城中守军迅速响应。巡逻队列成小队，持盾执刀，挨户敲门确认安全，同时封锁所有岔路出口。百姓闻鼓声知变故，纷纷闭户熄灯，无人喧哗逃窜。秩序未乱，民心未溃。
哪吒空中巡查，发现又有两处新火点被人偷偷点燃，皆在偏僻角落，显然纵火者试图分散注意力。他不再逐个扑灭，而是盯住一处刚燃起的柴堆，故意放缓动作，果然见一人从隔壁院墙翻出，鬼祟靠近，欲添干草助燃。
哪吒猛然现身，那人惊叫一声，袖中甩出一张符纸贴地，口中念咒，地面顿时裂开一道缝隙，竟想遁地而逃。哪吒冷笑，腰间乾坤圈应念而出，化作金环砸下，正中地面裂缝。轰然一声，土石崩飞，那人被震得滚出三丈远，遁术中断，狼狈趴在地上。
哪吒上前一把揪起此人道袍领口，只见其袖口绣着半截火焰纹，与前日所见小道人标记一致。“果然是你等截教余孽。”他冷声道，“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嘴角抽搐，却不答话，反咧嘴一笑，眼中满是讥讽之意。哪吒也不多问，将人扛上肩头，转身腾空而起，直奔总兵府方向。
此时天将三更，最后一处火点也被守军扑灭。李靖亲率中军搜查各坊，在废弃庙宇中抓获十余名藏匿地痞，皆携带引火之物与煽动传单。另有五人在试图翻越西门时被擒，身上搜出与截教有关的符箓与联络信物。
战果清点完毕，全城仅三间民房焚毁，无人员伤亡。李靖下令拨米粮补偿受灾人家，并命文书官登记造册，明日开仓救济。他又传令各营加强夜间巡逻，每两个时辰换岗一次，严防再生事端。
哪吒押着那名截教门人回到总兵府，一路穿过寂静庭院，直入地下牢狱。铁门吱呀打开，潮湿气息扑面而来。他亲手将人锁进最深处的铁笼，扣紧镣铐，冷声道：“你想笑就笑吧，等到开口那天，就不会笑了。”
那人仍坐在地上，双手抱膝，脸上笑意未散，眼神却阴沉如渊。
哪吒转身走出牢房，顺手吹灭墙上油灯。黑暗重新吞没囚笼，唯有铁链微响，和那一声低哑的冷笑，久久不散。
他回到府衙正厅时，李靖已在案前批阅简报。烛火摇曳，映得他眉宇深峻。见哪吒进来，他抬头问道：“都押好了？”
“三十一名地痞分羁各营监房，截教那人已下地牢，重兵看守。”哪吒答道，语气平稳，却掩不住一夜奔袭的疲惫。
李靖点头，放下笔，缓缓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灰蒙，晨雾未散，街上已有更夫敲梆走过，声音沉稳规律。他知道，这一夜风波已定，人心未乱，城防未损，敌人的第一波实击，被他们稳稳接下。
“你去歇一会儿。”李靖说道，“天亮后我要亲自审他。”
哪吒站在原地未动：“他们不会只为烧几间房子而来。这点手段，不过是试探。”
“我知道。”李靖目光落在远处城楼，“但他们既然来了，就得留下代价。”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各自静立。一个坐于案前，手指轻叩桌面；一个倚门而立，右手习惯性摩挲着乾坤圈。昨夜的紧张仍在空气中残留，但已不再压迫人心。
府外街巷渐有动静，炊烟升起，鸡鸣破晓。新的一天正在推开黑夜。
哪吒最后看了眼地牢方向，转身朝厢房走去。脚步沉重，却不迟疑。
李靖拿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抿了一口。水已凉透。他放下杯，提笔写下四个字：**严加看管**。
门外亲卫低声禀报：“启禀总兵，各营回报，街面已清，巡哨照常。”
李靖点头：“传令下去，今日早饭加肉糜粥一碗，慰劳将士。”
亲卫领命而去。堂内重归安静。
烛芯爆出一声轻响，火星坠落，熄在冷瓷碟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