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微光渗入地牢铁窗,湿气凝在石壁上,顺着青砖一道道往下淌。哪吒站在牢门之外,肩头混天绫未解,右手搭在腰间乾坤圈上,指节因一夜奔袭仍有些发僵。他盯着笼中那人——昨夜被擒的截教门人,此刻披发垢面坐在地上,双手抱膝,嘴角还挂着那抹冷笑,仿佛昨夜失败不过是一场玩笑。
脚步声自廊外传来,李靖走入地牢,黑靴踏过积水,声不响,却让空气一沉。他未着甲胄,只穿一身玄色常服,外罩猩红披风,腰悬青铜剑。目光扫过囚笼,又落在哪吒脸上,父子二人对视片刻,皆未言语。
“带进来。”李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潮湿的空气。
两名亲卫应声而入,将昨夜搜出的符箓、传单、火种一一摆于牢前木案之上。其中一张符纸边缘焦黑,正是那名俘虏试图施展遁术时所用。李靖伸手拿起,指尖轻抚符纹,缓缓道:“你袖口绣的是半截火焰纹,与前日市井小道人一致。你们五人分据三坊,散布谣言、煽动人心,昨夜又纵火制造混乱,路线布局有章法,非寻常地痞可为。”
那人依旧不动,只抬眼看了李靖一眼,喉间滚出一声闷笑。
李靖不恼,将符纸放下,又取出一封密信——是昨夜从另一名逃窜者身上搜得,尚未拆封。“这信封口以朱砂封印,笔迹出自修道之人。你若不说,我亦能顺藤摸瓜,查到你们背后联络之人。但你既入我牢,便由不得你沉默。”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陈塘关律令第三条:凡勾结外敌、扰乱民心者,斩首示众,家眷流放三千里。你可知罪?”
那人终于动了,缓缓抬头,眼中讥诮更甚:“总兵大人好威风。可惜……你们守得住城,守不住命。今日我落你手,不过是先行一步。自有后来者,踏平这凡俗土城。”
哪吒冷眼旁观,一直未语。此时忽而一笑,声音清亮:“后来者?就凭你们这些躲在百姓中间装神弄鬼的散修?我倒想问一句——你们截教不是讲‘顺天应命’,说我们凡人武将逆不了天数么?怎么如今,反倒替龙族跑起腿来了?”
那人脸色骤变,冷笑瞬间凝住。
哪吒逼近一步,语气陡然转厉:“那东海老龙自己不敢来,怕再折一条龙筋,便花钱雇你们送死?让你们烧几间破屋,就想乱我军心?真当陈塘关是任人撒野的荒庙不成?”
“闭嘴!”那人猛然站起,镣铐哗啦作响,双目赤红,“你懂什么!龙族许我等丹药、法宝,助我重修金丹大道!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凭什么占着城池,压我头上?”
话音出口,他似察觉失言,猛地咬唇,不再言语。
李靖却已转身,目光沉定看向哪吒。哪吒点头,低声道:“是他自己说的。龙族资助,策划作乱。”
李靖收回视线,冷冷盯着囚徒:“你们只是棋子。龙族要毁我陈塘,又不愿担责,便借你们之手试探虚实。可惜——你们高看了自己,也低估了我们。”
他挥手,亲卫上前锁牢铁门,留下一句命令:“严加看管,不得让他与任何人接触。”
父子二人退出地牢,石门吱呀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阴暗气息。
回到府衙正厅,天光已明,晨雾散去,街巷渐有炊烟升起。李靖落座主位,哪吒立于侧旁,手中无意识摩挲着乾坤圈。昨夜的疲惫仍在,但他眼神清明,战意未退。
“他们还会来。”哪吒先开口,“这次是试探,下次必是强攻。”
“不错。”李靖抚剑而坐,指尖划过剑鞘纹理,“敌人见昨夜骚乱未成,反而折损人手,定会再探虚实。若我方紧闭城门、加固防务,反倒显得心虚。”
“那就别让他们看出我们在防。”哪吒忽然一笑,走到墙边悬挂的陈塘关地形图前,伸手一指东北角,“这里,洼地临河,地势低,雨季常积水成沼。前些年废弃的火药库也在附近,虽已清空,但地下火道尚存。”
李靖起身走近,目光随其手指移动。
“我们可以派一队士卒佯装修缮堤坝,故意露出施工疏漏——比如未封的引水渠口、松动的石基。再放出风声,说此处防务薄弱,正需增兵。”哪吒语速渐快,“截教之人自负神通,最瞧不起凡人布防。若见有机可乘,必会亲自前来查看,甚至直接动手破坏。”
李靖沉吟片刻:“他们是修士,感知敏锐,未必会上当。”
“但他们贪功。”哪吒眸光一闪,“昨夜失败,急需一场胜绩向幕后之人交代。只要我们露得够真,破绽够大,他们就会以为这是翻盘之机。”
李靖缓缓点头,手按剑柄,目光锁定地图上那片洼地。“若他们真来……”
“我们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人间城池,不容亵渎。”哪吒接道,语气平静,却带着灼热锋芒。
李靖抬眼看他,良久,嘴角微动,终是露出一丝赞许之色。“好。那就依你所言,设局诱敌。”
他当即提笔写下军令:命东营副将率三百士卒,即刻前往东北洼地,修整河堤,清理旧火道,重点加固西侧石基——唯独东侧留出三尺未封,作为“疏漏”。同时安排细作在市井散布消息,称“陈塘关北防吃紧,急召援兵”。
哪吒接过令书看过,确认无误,交予亲卫传令。
厅内一时安静。阳光斜照进来,映在案上地图边缘,照亮了那片即将成为伏击点的洼地。
“你变了。”李靖忽然说道。
哪吒抬头。
“从前遇事,你第一反应是冲上去打。”李靖看着他,声音低沉却不掩欣慰,“现在,你会想怎么赢。”
哪吒低头,右手轻轻转了转腰间的混天绫,动作自然,毫无刻意。“我知道,守住陈塘,不能只靠一把枪。”
李靖站起身,走到窗前。街上已有百姓行走,孩童追逐嬉闹,米铺掌柜支起摊子,妇人端出簸箕晾晒谷物。昨日的恐慌已被今日的安宁取代。
“父亲。”哪吒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这一战,我不想再被动挨打。我要让他们知道,陈塘关不只是城墙硬,人心更硬。”
李靖侧目看他,少年面容坚毅,眉宇间已不见昔日躁动,唯有冷静与决断。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哪吒肩头,未再多言。
一个时辰后,东营军马开拔,尘土扬起于北门之外。士卒推车运石,号子声此起彼伏,一切如常。而在城楼暗处,李靖已下令埋伏弓弩手,水军则在河道下游预备堵水闸门,只待信号一起,便可引洪灌洼。
与此同时,哪吒独自走入兵器房,检查火尖枪枪头是否牢固,又试了试风火轮启动速度。他知道,真正的反击尚未开始,但这一步,必须走得稳。
午后,他登上东门城楼,远眺东北方向。那里,施工队伍正在忙碌,尘烟袅袅,看似毫无防备。
他站在风口,混天绫随风轻扬,目光如炬。
计划已定,只待敌来。
亲卫匆匆登楼,低声禀报:“启禀三公子,东营已按计行事,疏漏处已暴露,消息也已散出。”
哪吒点头,未语。
他转身望向府衙方向,那里,李靖正站在沙盘前,手中木杖轻点洼地一角,口中低语:“来吧。让我们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破局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