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起,哪吒立于东门城楼,混天绫在肩头微微扬起。亲卫方才禀报,东营已按计行事,疏漏处暴露,消息也已散出。他目光扫过东北方向,洼地边缘尘烟未落,士卒推石运土,看似寻常修堤。
可他眉头忽皱。
那片湿地上空,有极淡的灵光一闪而逝,如水波微漾,凡人不可见。但他能。那是符箓催动时残留的气息,带着焦躁与试探。不是施工之人该有的动静。
“来了。”他低声说。
没有犹豫,哪吒转身走下城楼。风火轮自袖中滑出,踏于足下,腾空而起。他在低空疾行,掠过北境荒野,草木在身下飞退。三息之后,他收轮落地,藏于洼地西侧一片枯芦之后。
前方,旧火药库遗址旁,十余道灰影围聚一处。正是昨夜纵火、散布谣言的截教门人。他们分列五方,脚下踩着暗红符线,正往泥地中钉入五根铁桩,桩顶嵌着雷符。一人手持桃木剑,在空中划动咒印,口中念念有词。
哪吒伏身前行,混天绫悄然展开,贴地滑出三丈,将他身形掩在泥沼反光之中。他看清了——这些人布的是“五雷困仙阵”,借湿地导灵,引天雷锁敌。阵眼在中央石柱,柱上刻有逆五行纹路,一旦激活,方圆十丈皆成死地。
但他们忘了,这片洼地本是陈塘关弃用的火道区,地下仍有残存火脉。湿土压不住热气,地面微温,脚踏其上有轻微震感。
哪吒嘴角一掀。
他不动声色,右手缓缓握住乾坤圈。这是太乙真人所授破阵之器,不靠蛮力,而在巧劲。他等了一个呼吸,确认无人察觉自己潜入,随即猛然起身,混天绫如赤蛇卷地,直扑最近一根雷桩。
“谁!”有人惊呼。
话音未落,混天绫已缠住铁桩,猛力一扯。铁桩离地瞬间,符纸撕裂,灵光骤灭。与此同时,哪吒甩出乾坤圈,一道金光横扫,正中第二根雷桩基座。“咔”一声,石裂土崩,阵脚动摇。
“敌袭!是哪吒!”
“结阵!快结阵!”
喝声四起,五人急召余者合围。桃木剑高举,雷符自空中浮现,噼啪作响。地面开始震动,湿泥裂开细缝,蓝白色电弧顺着符线游走,直逼阵心。
哪吒冷笑,不退反进。
他脚踏风火轮,腾空半尺,避开地钉锁链突刺。混天绫在空中翻舞,如长鞭抽打,接连击落三张悬空符纸。雷光失引,在空中炸出数团火球,灼得几人衣袍焦黑。
“你们只会躲在阵里放符?”他厉声喝道,“出来!让我看看你们怎么替龙族报仇!”
最后一字出口,火尖枪已在手。他枪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箭射出,直扑主阵者。那人慌忙挥剑格挡,枪尖撞上桃木,发出金属交鸣之声。对方虎口震裂,剑飞出两丈。
哪吒不杀他,只一脚踹其胸口,将其踢出阵外。阵型大乱。
“分光步!”他低喝一声,身影忽分三道,绕阵疾走。这是太乙真人所授基础步法,虽非神通,却胜在迅捷难测。截教众人目眩神迷,不知真假,纷纷胡乱施法,雷符误击同伴,炸得两人滚倒在地。
“稳住!他是虚影!”主阵者挣扎爬起,嘶吼,“以音破幻!齐诵咒诀!”
五人强定心神,张口齐诵。声波震荡,哪吒残影消散。但他本体早已绕至阵后,火尖枪横扫,挑断最后一根符线。阵眼石柱嗡鸣一声,裂开蛛网状纹路。
“想靠人数压我?”哪吒站定中央,枪尖指地,环视诸人,“可惜,你们连阵都没布全。”
他手腕一抖,火尖枪燃起赤焰。风火轮重燃,托着他缓缓升空。混天绫缠腰,乾坤圈悬于右肩,三件法宝齐现,威势顿生。
“三太子在此,何人敢战!”
这一声如雷贯耳,震得众人耳膜生痛。三人踉跄后退,一人跪倒在地,手中法器掉落泥中。
没有人敢上前。
哪吒也不追击。他冷冷看着这群曾躲在百姓中装神弄鬼的修士,忽然笑了:“你们拿了龙族的好处,就以为能踏平陈塘?可知道这城是谁守的?是我爹李靖,是我哪吒。今日我不杀你们,只让你们滚回去传一句话——下次再来,我不再留手。”
说罢,他抬手一招,乾坤圈飞出,砸向阵眼石柱。轰然巨响,石柱崩塌,残阵彻底瓦解。灵光尽散,泥地恢复死寂。
十余人面如死灰,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收起法器,狼狈逃窜。有人跌倒在泥里也顾不得爬,手脚并用地爬出洼地,头也不回地奔向北方荒野。
哪吒站在原地,未追。
风火轮微熄,混天绫缓缓垂落。他收枪入鞘,乾坤圈归于腰间。四周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施工的号子声依稀可闻。
他抬头,望向东门城楼。
李靖一直站在那里。
千里镜未曾放下。他看见哪吒孤身入阵,以混天绫破雷脉,以乾坤圈震阵基;看见他踏风火轮腾跃而出,一枪喝退群修;更看见他在胜后收手,不追不杀,只令其溃逃。
那一刻,他握着千里镜的手微微发颤。
亲卫立于身后,低声问:“是否派兵追击?”
“不必。”李靖缓缓放下千里镜,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这笑极轻,却深如海,“这一仗,是他一个人打的。”
他转身,对身旁副将道:“传令下去,一级戒备解除,巡哨照常。东营继续修堤,不得因敌扰而停工。”
副将领命而去。
李靖再次举起千里镜。远方,哪吒正徒步走来,脚步平稳,背影挺直。风火轮收于足下,火尖枪斜扛肩头,混天绫随风轻摆,一如当年那个赤脚闹海的少年,却又完全不同。
他知道,那个只会冲上去打的孩子,已经长大了。
他低声说:“好孩子……这一仗,是你赢的。”
城楼下,亲卫牵来战马,等候命令。李靖却未上马。他选择留在城楼,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从荒野走回文明的边界。
哪吒走过最后一段泥路,踏上坚实夯土。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他知道父亲在看,也知道这一战的意义——不是杀敌多少,而是他终于能独自镇守一方。
他摸了摸腰间的乾坤圈,指尖触到一圈细微的裂痕。那是刚才震阵时留下的。他不在乎。东西可以修,人必须立得住。
前方,陈塘关北门半开,守军已接到指令,未设拦阻。他知道,自己可以进城了。
但他在城门外停下。
转过身,望向那片洼地。那里,残阵未清,碎符散落泥中,一根铁桩斜插地面,像一面倒下的旗。
他站着,没说话。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湿土与焦痕的气息。
他抬起手,轻轻抚了下混天绫。布料微烫,还在散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