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深渊之下,寒流如刀,割裂暗水。黑渊祭坛矗立于万丈海沟之底,四壁由玄冰凝成,其上刻满远古符文,幽光流转,似在低语。祭坛中央空悬一池,池中无水,唯有一缕极寒之气缓缓旋转,仿佛连时间都能冻结。
三道遁光自北方荒野尽头疾驰而至,划破海面,沉入深海。光芒敛去,现出三人身影——皆披灰袍,袖口绣有金线蛇纹,为首者手持青铜罗盘,指针不停颤动,最终指向祭坛核心。
“到了。”灰袍人低声开口,声音干涩如砂石摩擦,“龙族所约之地,确在此处。”
话音未落,海底骤然震动。玄冰祭坛四周裂开数道缝隙,蓝光涌出,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海水翻滚如沸,一道庞大龙影自深渊深处缓缓升起,鳞片泛着冷 metallic 蓝光,龙须微颤,双目如两盏幽灯,直视来者。
“截教门人,敢赴此约,倒也不算怯懦。”敖广的声音从龙首传出,低沉如雷,震得整座祭坛嗡鸣作响。
灰袍人不退反进,向前一步:“我等奉命而来,只为共伐陈塘。龙王既已传讯结盟,何必以威势相压?”
敖广龙尾轻摆,掀起一阵暗流。他并未答话,而是抬起前爪,一滴殷红龙血自指尖渗出,缓缓滴向祭坛池心。
血落无声。
刹那间,整座祭坛爆发出刺目蓝光。那滴龙血竟未下沉,反而悬浮空中,与池中寒气交融,化作一道螺旋光柱冲天而起。光柱贯穿海层,直抵海面月轮之下,瞬息之间,四海水脉齐鸣,潮汐逆转,浪峰凝滞三息。
“此乃四海命脉共鸣之证。”敖广冷冷道,“吾为东海之主,执掌水律,统御万鳞。若无我令,天下诸水不得妄动一分。尔等陆上修士,可有这般掌控之力?”
灰袍人脸色微变,身后两名随从已按住腰间符囊,蓄势待发。
片刻沉默后,为首者冷笑一声,抬手焚符。
符纸化火,非赤焰,而是紫雷缠绕。火焰腾空,炸裂成千百道电蛇,在祭坛上方交织成网。虚空之中,万剑虚影浮现,森然压下,剑尖直指敖广龙首。最终,剑影收束,凝聚成两个大字——**共伐**。
字成之时,雷声滚滚,穿透海层,惊起百里鱼群。
“我截教虽居陆地,然法通天地,咒动九霄。”灰袍人盯着敖广,“你掌水域,我驭雷霆。彼此各有所长,何谈主从?今日结盟,只论利害,不论尊卑。”
祭坛之上,蓝光与雷光对峙,寒气与电芒交锋,海水被撕扯成漩涡,四周礁石寸寸崩裂。
良久,敖广收回目光,龙躯微降半尺,算是默认。
“好。”他说,“既以神力为凭,便无需多言虚礼。从此刻起,龙族与尔等截教残部,正式结盟。目标唯一:陈塘关。”
灰袍人收手,雷影散去。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玉简,递上前:“这是我教三位长老联署之约书,内载兵力分布、破阵手段及战后所得划分。请龙王过目。”
敖广未接,只是一摆龙尾。西海龙王悄然现身,接过玉简,迅速扫视一遍,随即皱眉:“战后所得……你们要拿走陈塘灵气七成?还要李靖父子头颅带回山门祭旗?”
“此为底线。”灰袍人语气不变,“若不愿,我们即刻转身离去。陈塘之事,我教不再插手。”
南海龙王怒喝:“狂妄!区区几个散修,也敢与四海龙族平起平坐?”
“住口。”敖广低喝一声,全场寂静。
他盯着灰袍人,许久,终于开口:“头颅可给你们。但灵气分配,改为五五。此外,攻城之时,水师为主力,尔等需听我调度。”
“可以。”灰袍人点头,“但破阵之事,由我教弟子主导。若遇阻碍,不得干涉。”
双方对视,气息再度紧绷。
最终,同时颔首。
“盟约成立。”敖广龙爪一挥,祭坛池中蓝光暴涨,将两人身影笼罩。灰袍人亦掐诀念咒,紫雷落下,融入光柱。光雷交汇之处,浮现出一道契约虚影,烙印于虚空,永不磨灭。
黑渊祭坛恢复平静,唯有池中余温未散。
一行人转入幽泉洞府。
此处位于海底岩脉深处,穹顶高阔,钟乳倒悬,滴水之声清冷回荡。中央设一石台,四海龙王分列两侧,截教众人立于对面。墙上嵌有四颗明珠,映照出整个议事殿的轮廓。
“现在商议战术。”敖广坐于主位,声音沉稳,“陈塘关不可毁,必须完整拿下,作为呈报天庭之凭证。否则,功不成,反遭责罚。”
“那就不能全淹?”北海龙王问。
“不能。”敖广断然否决,“若水漫全城,城墙崩塌,百姓溺毙过半,如何向天庭交代?我们是讨逆,不是屠城。要的是‘义战’之名。”
“可若只淹部分,守军仍有战力。”灰袍人提出异议,“我教探子回报,李靖治军极严,士卒死战不退。若不先削弱其力,强攻代价太大。”
“所以必须分步。”敖广拍案,“我已有定策。”
他起身,走到石台前,龙爪划过台面,水中浮现出陈塘关沙盘虚影:城墙、护城河、东营堤防、东门城楼一一显现。
“第一浪,由水师出动三千甲兵,自护城河北段突袭,冲击北门。此举不在破城,而在诱敌——逼他们调动主力应战,暴露布防弱点。”
“第二浪,趁其阵型混乱,尔等截教弟子施展破法之术,针对城内灵气节点下手。据我所知,城中有三处灵枢:东门瞭望台下的镇地桩、东营粮仓地底的引脉石、以及南市一口古井。毁其一,便可使护城阵法动摇三分。”
“第三浪,水陆并进。我亲率精锐自水下破墙而入,尔等从陆上正面强攻,直扑帅帐,斩将夺旗。届时,李靖若死,哪吒必乱;哪吒若逃,军心即溃。”
殿内一片肃然。
灰袍人沉吟片刻,点头:“可行。但我教愿加一策——在发动前夜,派人在城外散布瘟疫符,使守军体力衰减。如此,攻城时损耗更小。”
“不可。”敖广摇头,“瘟疫难控,一旦波及平民,天庭问责更重。此事免谈。”
“那便依你。”灰袍人不再坚持,“何时出兵?”
“子时。”敖广道,“三日后。”
众人领命。
会议结束,众将退去,各自准备。唯有年轻龙族子弟不肯离去,围聚于殿外通道,议论纷纷。
“为何要等三天?为何不现在就杀过去?”一名少年龙族怒吼,“我兄敖丙死于闹海之手,尸骨未寒,仇人却安坐城中!”
“对!我们有水师十万,截教助阵,还怕一个小小陈塘?”
呼声渐高,几乎酿成骚动。
敖广闻声走出,龙影压下,全场顿时安静。
他立于深渊裂口高台,此处为海底最险之地,下方是通往地心的裂缝,幽蓝火焰自岩缝中窜出,永不熄灭。
“你们要报仇?”敖广环视众人,“好。”
他伸手入怀,取出一物。
那是一截泛黄龙筋,早已失去光泽,边缘焦黑,显然是经烈火焚烧后残留之物。
“这是敖丙最后一段筋络。”敖广声音低沉,“当年他被抽筋扒皮,魂魄不得归海。此仇,我不止记在心里,更刻在龙骨之中。”
他将龙筋投入幽蓝火焰。
火舌卷起,龙筋迅速燃烧,却没有化为灰烬,反而在火焰中扭曲成一条微型龙影,哀鸣一声,终归湮灭。
“此仇不单为私。”敖广朗声道,“更为四海威严!今日结盟,非为泄愤,而是正名!我们要让天下知道,欺辱龙族者,终将付出代价!”
全场静默。
此时,灰袍人缓步上前,手中握有一卷血色帛书。他咬破手指,以血书写八字于帛上:**截阐不共戴天**。
随后,他将帛书抛入深渊裂口。
涌浪瞬间吞没血书,将其卷入地底深处,不见踪影。
“旧怨已付洪流。”灰袍人道,“今起,唯有共伐之路。”
所有龙族将士列阵于裂口两侧,兵器出鞘,寒光映火。截教弟子盘坐于后方岩台,默诵咒文,符纸叠放整齐,只待号令。
敖广坐回龙座,手握出征令符,目光如铁。
四海龙王齐聚侧殿,水师整装待发。截教主事者立于祭坛前,指尖仍残留血迹。
风未动,浪未起。
但风暴已在海底凝聚。
陈塘关依旧沉寂,城楼上灯火未熄,李靖仍在守夜,哪吒正巡查西角楼地脉。
无人知晓,三百里外的北海深渊,一双双眼睛已盯住了这座孤城。
敖广抬起手掌,令符边缘划过掌心,留下一道血痕。
他没有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