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的手指刚触到西角楼地底石缝,一股湿冷的震颤便顺着指尖爬上来。他蹲下身,掌心贴住地面,眉心微皱。水脉在动,不是寻常潮汐,是某种沉而急的推力,像有东西在河床底下穿行。他抬头望向护城河,水面平静无光,连涟漪都未起一道。
“守卫。”他声音不高,却让巡值的两名兵卒立刻停下脚步。
“三少爷。”
“去叫东营轮防的队正,带十人来西段,沿河底查石基松动没有。再派人去帅帐,就说——”他顿了半息,“水里有动静,不像是鱼群。”
兵卒领命奔出。哪吒没动,仍跪坐在石阶上,右手搭在混天绫末端,左手按地。他能感觉到那股波动越来越近,又忽然停住,仿佛潜伏下来。他眯起眼,火尖枪已握在手中,枪尖垂地,一点红芒隐而不发。
东门方向马蹄声骤起,一骑飞驰入城,马背上的探子盔歪甲裂,满头大汗。他直冲帅帐前翻身落地,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封泥封密报。
“报——北海深渊龙影升腾,水脉三震!护城河北段河床裂开三道口子,有黑气渗出!小的亲眼所见,三千鳞甲军列阵于水下三十丈,旗未展,但刀已出鞘!”
帐内灯火猛地一晃。李靖正立于沙盘前,手指停在北门位置。他没说话,只将密报接过,拆开扫了一眼,随即转身抓起青铜剑,插进腰间革带。
“击鼓。”他声音低,却传遍整个军府。
鼓声隆隆响起,一声接一声,从城中心扩散至四门。各营将士迅速集结,披甲持兵,列队待命。东营粮仓外,伏兵悄然入位;南市古井旁,暗哨换岗盯守;城楼弓手登台,箭壶满配破水锥。
李靖走出帅帐时,天还未亮。他一路走向西角楼,脚步沉稳,目光扫过沿途每一处岗哨。士兵见他过来,皆抱拳肃立,无人喧哗。他在楼前停下,抬头看向哪吒。
“你先察觉的?”
“地脉异动。”哪吒跃下台阶,“不是自然之力,有人在底下推水压。”
李靖点头,抬步登楼。两人并肩走入瞭望室,桌上早已铺开陈塘关全境地形图。李靖抽出一支铜钉,插在北门位置:“敌若来袭,必选此处。河浅,底硬,易登陆。我已调五百步卒死守墙头,另派三百弓手轮射,压制水面推进。”
哪吒盯着地图,手指划过护城河曲线:“他们不会只攻一处。”
“所以留你在此。”李靖指向西角楼下方,“这里是水陆交界最窄处,一旦破墙,可直插东营腹地。你布阵,我要你守住这一线。”
哪吒应声走到外墙平台,解开混天绫,往空中一扬。红绸展开三丈,如火焰般飘舞。他咬破指尖,在绫面上画下一道符纹,随即双手结印,低喝一声:“离火·壬水双极阵,起!”
混天绫猛然下沉,缠住四根埋于地下的铁桩,红绸边缘燃起赤焰,围成半圆火墙。火势不烈,却持续不断。紧接着,他又从腰间取出一叠黄纸符,逐一贴在火圈内侧的石缝中,每一张都压着一小撮硫粉与硝石。
“这是爆炎符。”他对赶来的工役头目说,“一旦水压突变,或有重物破土,立刻引燃。不必等人下令。”
头目记下要点,带人迅速布置。哪吒退后几步,检查火墙角度。火焰外圈逼退水面之敌,内层埋伏爆破,既能打乱水下阵型,又不至于误伤己方。他回头看了李靖一眼:“若敌从水底强渡,火阵可扰其形,爆符能断其势。但若他们用障眼法,主攻别处……”
“那就等他们出手。”李靖站在沙盘边,手中木棍轻点东营位置,“我已令伏兵藏于粮仓夹道,不动如山。若敌真以北门为诱,调我主力,东营便是反杀之地。”
哪吒走近沙盘,蹲下身,手指沿着护城河划了一圈:“他们知道我们兵力不足。五千守军,要防四面,肯定顾此失彼。所以他们会逼我们动。”
“那就别动。”李靖声音沉,“让他们以为我们慌了,调兵遣将。其实——”他将木棍移到西角楼,“真正的杀招在这儿。”
哪吒站起身,目光落在自己布下的火阵上。他知道父亲的意思:敌人以为他会守前线,实则他才是诱饵。只要对方敢从水下突袭西段,就会撞进他和父亲联手设下的口袋。
“水性精良的士卒呢?”他问。
“两百人编为潜哨队,沿河底布网监听,三人一组,轮替巡查。若有异动,烟火为号。”李靖说完,看向窗外,“天快亮了,百姓会醒。”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吵嚷声。一名老妇抱着孩子站在街口,指着护城河大哭:“龙王来了!昨晚我梦见黑龙吞城,今日水气腥臭,是要报仇啊!”旁边几个汉子也附和,脸色发白,有人甚至开始收拾包袱。
李靖当即下楼,穿过人群走到街心。他摘下总兵令牌,高举过头:“我是李靖,陈塘关守将。朝廷已有准备,将士用命,城必不失。谁再散播谣言,动摇民心,当场拘押,按军法处置!”
人群安静下来。李靖又道:“今早开仓放米,每户一斗,老弱病残加半斗。粮官现在就去登记。”
哪吒也踏出楼门,风火轮在脚下燃起双焰。他腾空而起,绕城飞行一周,火尖枪高举,混天绫猎猎作响。飞至东门时,他猛然俯冲,枪尖划过城墙,在砖石上擦出一串火星。
“三太子在此,何人敢战!”他的声音炸开,如雷贯耳。
城中百姓纷纷抬头。士兵们挺直腰杆,握紧兵器。那些原本惶恐的人,慢慢放下包袱,重新站回自家门口。
李靖回到帅帐时,天已微明。他坐于主位,面前沙盘标记清晰:北门重兵、南市暗哨、东营伏兵、西角楼火阵。四方军报陆续传来——弓手到位、潜哨入水、粮仓封库、城门闭锁。
哪吒走进来,身上还带着火燎味。他站在沙盘旁,低声问:“他们会什么时候来?”
“子时。”李靖答,“三日后。”
“还有两天。”
“够了。”李靖看着他,“你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挥枪的孩子。现在你懂怎么等,怎么忍,怎么把敌人引进来。”
哪吒没说话,只是伸手抚过乾坤圈。冰冷的金属环在他腕上转了一圈,又停住。
李靖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护城河依旧平静,晨雾浮在水面,像一层薄纱。但他知道,纱下藏着刀锋。
“去西角楼。”他说,“那里是你该在的地方。”
哪吒点头,转身出门。风火轮再次燃起,他腾空而起,掠过屋脊,落在西角楼高台。火阵仍在燃烧,符纸静伏,混天绫缠臂,火尖枪斜指地面。他双目紧盯河面,一动不动。
李靖坐回帅帐,手按青铜剑,耳听四方军报。沙盘上的铜钉闪着寒光,像钉住了整座城的命运。
城内不再有哭声。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炊烟从民宅升起,饭香混着焦土味飘在空中。一场大战尚未开始,但所有人已进入战时状态。
哪吒站在高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爹,我不是不信你。我只是……不想你再挡在我前面。”
帐中李靖听见了,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将剑柄往身侧移了半寸,让灯光照得更清楚些。
西角楼的火墙烧得稳定,河水无声流动。三百里外的海底,令符上的血痕仍未干透。
哪吒抬起手,握紧火尖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