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护城河北段的河面重归平静，雾气浮在水面上，像一层薄纱盖住了方才的厮杀痕迹。北门城楼上的火把还在燃烧，焦土与河水混杂的气息尚未散去。李靖仍立于沙盘前，指尖缓缓划过北门区域的铜钉，目光沉稳，却无半分松懈。哪吒站在他身侧，火尖枪斜拄地面，混天绫轻绕臂间，眼神盯着沙盘，眉头微皱。
“火阵熄得快。”李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雨未落尽，符纸已灭三成。”
哪吒点头：“那灰袍人一施法，乌云压顶，冷雨倾盆，火线从边缘开始断。若非我抽身及时，西角楼防线必破。”
“弓手也未盯死关节。”李靖继续道，剑指沙盘上登岸点，“水师踩冰板跃出，动作齐整，我军首轮箭雨偏高，射中胸甲者不足三成。等盾戈兵上前，敌已列阵。”
哪吒蹲下身，以火尖枪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火阵得改。不能再只靠符纸一点即燃，得有底火撑着。”他抬眼，“我在乾元山见师父埋过阳炎石，遇热自燃，浸水不熄。若将碎石嵌入火阵底层，再以避水符阵覆其上，顶层符纸轮替点燃，即便大雨泼下，底层热源也能续燃半刻以上。”
李靖俯身细看地上的划痕：“分层布设？”
“正是。”哪吒用枪尖点地，“第一层阳炎石供热，第二层避水符隔潮，第三层火焰符引燃。三层叠压，水来不灭，雨落不熄。我可亲自督造，用真火试燃，确保万全。”
李靖默然片刻，伸手抚过沙盘边缘一道凹痕——那是半月前试阵时留下的。他抬头：“准。你即刻带人改造火阵，每处节点加嵌阳炎石，避水符由军械坊连夜绘制，明晨前必须布完。”
哪吒应声起身，正要离去，李靖又道：“空中施法者，不可再放任。”
“混天绫可展幕。”哪吒停下脚步，“我曾以绫为盾，挡过雷法。若在关键防线短时展开‘赤焰幕’，既能阻敌视线，又能为弓手标定施法者位置。幕起即信号，弓手专射高空目标。”
李靖点头：“可行。令弓营校尉调整编制，设‘破法组’，专配破水锥，幕起则集射。其余弓手仍压制登岸之敌，主次分明。”
哪吒眼中微亮：“父亲是想让兵阵与法阵联动？”
“正是。”李靖转身，指向沙盘，“现有阵型，弓在后，步在前，一旦敌破火线，两军混战，弓手便不敢放箭。今日若非我率亲卫从侧翼突入，局面未必能速胜。”
他执剑在沙盘上划出三段：“重组防线。第一段，轻装弓手，距岸三十步，专射膝踝，迟滞登岸；第二段，盾戈兵列阵推进，封堵通道，逼敌退水；第三段，火骑兵待命，随时支援薄弱点。”
哪吒走近沙盘，以枪为笔，在三段之间画出连线：“三段不能孤立。弓手射后，盾兵即压上，不给敌重整之机；火骑兵机动，需知何处吃紧。若以赤焰幕为号，幕起于左，则左翼危，骑兵速援；幕落则险解。”
李靖凝视沙盘，手指轻敲边缘：“还需传令哨。每段设鼓手一名，急鼓为进，缓鼓为守，鸣锣则撤。令旗为辅，鼓声为主，确保乱战之中令出如一。”
“我这就去调兵。”哪吒道，“东营有两队火骑尚未编入主力，可充第三段机动力量。弓营那边，我也亲自去说，破法组得挑眼神准、手稳的。”
李靖点头：“去吧。记住，新阵未经实战，一切以稳妥为先。宁可慢，不可乱。”
哪吒领命，转身欲走，忽又停下：“父亲……今日敌登岸极快，结阵不过十息。他们早有演练。”
李靖目光一沉：“所以，我们也要更快。明日辰时，全军合演新阵。不求多，只求三段衔接无误，鼓令畅通。”
哪吒应声离去，脚步沉稳。李靖独自立于沙盘前，久久未动。他伸手取出腰间佩剑，剑身映着火光，寒芒微闪。他轻轻拭过剑刃，将剑收回鞘中，随即拿起令签，提笔写下三道军令：一令军械坊赶制避水符，二令各营校尉辰时集结，三令火骑营即刻归编。
夜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湿腥味。城楼下，值守兵卒正在更换火把，火星四溅。李靖抬眼望向河面，薄雾依旧，水波无声，但那层静谧之下，仿佛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半个时辰后，哪吒回到北门。他衣角沾着炭灰，手中拎着一块烧过的符纸残片。他走到李靖面前，将残片递出：“底层阳炎石已嵌入，我以真火引燃，泼水三轮，热源持续逾一刻钟，符纸可复燃。”
李靖接过残片，触手尚温。他点头：“有效。”
“避水符也试了。”哪吒继续道，“军匠用井水浇淋，符面不渗，灵气未散。明日辰时前，所有火阵节点皆可改造完毕。”
“弓营那边？”李靖问。
“破法组已选出二十人，专练高空瞄准。赤焰幕若起，他们立刻集射。”哪吒顿了顿，“我还教了他们辨识施法征兆——云聚、风旋、水汽凝珠，皆是前兆。”
李靖嘴角微动，似有一丝赞许，却未言语。他转身提起令旗，向城下挥动三下。鼓声随即响起，低沉而有序，传遍全城。各营校尉闻令，纷纷集合部属，按新阵图重新布防。
哪吒立于城楼边缘，望着下方忙碌的士兵。轻弓手正在调整站位，盾戈兵演练推进节奏，火骑兵牵马列队，等待指令。他手中火尖枪轻轻一顿，低声自语：“这次，不会再让他们登上来。”
李靖走到他身旁，目光扫过整个防线：“三段已立，法武已联。只差一试。”
“那就等他们再来。”哪吒握紧枪杆，枪尖微微上扬。
李靖没有回应。他只是静静看着河面，手指再次抚过剑柄。城楼下，鼓声未停，士兵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火把在风中摇曳，光影交错。沙盘上的铜钉已被重新排列，北门区域标注了三层火阵、三段防线、三处机动点。令签插在关键位置，墨迹未干。
哪吒深吸一口气，将火尖枪背回肩后。他走向城楼台阶，脚步坚定。李靖目送他下楼，片刻后，也转身走向沙盘，拿起一支新令签，准备写下第四道命令。
城外，河面依旧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