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尖枪微微抬起，指向逼近的敌军。哪吒指节发白，掌心渗出的血顺着枪杆滑下，在焦黑的混天绫上滴出暗红斑点。风火轮右轮运转滞涩，每一次点火都像在撕扯筋骨，左腿旧伤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但他没有后退半步。
李靖站在他身后半尺，剑锋斜指地面，披风湿透贴背，水珠顺剑刃滴落，在石板上积成小洼。两人之间无言，唯有风声卷着断旗残布猎猎作响，远处战鼓越来越密，冰桥已延伸至二十五步。
三名截教长老同时扬手，裂地雷符脱掌飞出，直扑主楼根基。空中九阴玄水幡黑纹暴涨，数十道寒冰长矛凝成，悬于头顶三丈，只待一声令下便俯冲而下。黑木战船上弓弩齐张，毒烟囊被点燃，青灰色烟雾随风飘来。
哪吒目光扫过城楼——垂死的老兵靠墙喘息，嘴角溢血；一名新兵抱着断裂的盾牌蜷缩角落，头盔滚落在地；亲卫队长捂着腹部伤口，手指缝里不断涌出内脏碎块。他看向父亲，看见那道二十年前劈开肉球的身影依旧挺直，哪怕此刻面对的是灭顶之灾。
怒火从心底炸开，不是暴戾，而是灼烧五脏六腑的守护之志。他忽然想起太乙真人曾在金光洞讲法时说过的一句话：“三头观三界，八臂镇乾坤。”当时不解其意，只当是口诀念诵。此刻这句话如钟鸣撞入识海，体内先天真灵轰然震动。
气血翻涌，骨骼作响。背后虚影暴涨，一尊三头八臂法相冲天而起！三颗头颅面容一致，皆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八条手臂齐张，每只手掌中浮现出法宝虚影——左手第一手持火尖枪，第二手挽混天绫，第三手擎乾坤圈，第四足踏风火轮；另四臂则握金砖、阴阳剑、九龙神火罩、斩妖剑，八宝齐现，法相圆满！
敌阵尚未反应过来，哪吒已动。
左第一手火尖枪暴刺而出，枪尖撕裂空气，化作赤色风暴，迎向半空中的三枚裂地雷符。枪锋与符咒相撞，轰然炸响，火浪掀翻十丈水面，雷符尽碎。第二手混天绫横卷，十丈红绸如巨蟒摆尾，扫荡空中寒冰长矛阵，冰矛纷纷崩裂坠落，砸入洪流溅起数丈水柱。
第三手乾坤圈脱腕飞出，金环旋转加速，形成飓风般金轮风暴，直冲最前方三艘黑木战船。圈体撞上船首，咔嚓一声贯穿龙骨，整船断裂倾覆，连同船上十余名截教门人沉入浊浪。第四手催动风火轮，双轮腾空疾转，烈焰喷吐，将漫天毒烟焚为灰烬，不留一丝余毒。
另四臂同步出击。第五手金砖凌空掷出，重重砸向西岭坡地上的九阴玄水幡中枢，截教修士刚要结印，就被砖影击中胸口，倒飞数丈，口吐鲜血，幡面黑纹瞬间黯淡。第六手阴阳剑交叉挥斩，剑气纵横百步，斩断冰桥主脉，整座冰桥从中断裂，前端塌陷入水，登城之敌尽数落水。
第七手启九龙神火罩，金罩浮现头顶，喷吐炽白烈焰，火舌席卷登岸残敌，逼得他们仓皇后撤。第八手紧握斩妖剑，剑尖遥指西岭引水沟渠，一道赤芒破空而去，斩入山体豁口，岩层崩塌，海水倒灌之势戛然而止，沟渠彻底封死！
八法宝联动，一人之力封锁全场。天地为之变色，狂风呼啸中，哪吒立于最高瞭望台，三头八臂法相笼罩全城，红绫飞舞，金环盘旋，火浪翻腾，剑气纵横。敌军攻势尽数瓦解，战船沉没过半，操控阵法的截教修士重伤瘫倒，剩余兵力慌乱后撤，冰桥崩塌，水面上只剩漂浮的残骸与挣扎的败兵。
李靖瞳孔微缩，随即低喝一声：“动手！”
他拔出青铜剑，剑锋朝天一划，厉声道：“石队填基！木队架梁！弓手警戒高点！”话音未落，已亲自扛起一块千斤巨石，奔向北段堤坝缺口。亲卫见状，立即响应，数十名士兵抬着滚木夯土紧随其后。
洪水仍在倒灌，但流速已减。李靖率人用巨石堵住地基裂缝，再以粗大梁柱支撑结构，最后铺上厚实石板。木队迅速搭起临时箭垛，弓手登上高台，重新布置雷符陷阱。重伤者被转移至内城安全区，轻伤兵员编入修补队伍，秩序快速恢复。
哪吒仍立原地，八臂法相缓缓收敛，八件法宝逐一归位。火尖枪回握手中，混天绫缠肩，乾坤圈套回手腕，风火轮重踏脚下。其余法宝隐入体内，唯余淡淡光影流转皮下。
他双腿发软，单膝跪地，一口鲜血喷在石板上。体力几乎耗尽，耳中嗡鸣不止，视线模糊了一瞬，又强行睁大。他知道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李靖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青铜剑插入新筑的石台，作为防线标记。他抹去脸上泥水，声音沙哑却清晰：“东翼加设拒马，南墙补两层沙袋，传令各营轮替值守，不得松懈。”
士兵应命奔走，城楼上下脚步纷杂。原本濒临崩溃的防线，硬生生被父子二人稳住。外墙虽毁，内墙已固，陈塘关重获立足之地。
风渐渐小了。浊浪仍在拍打残垣，但不再有敌军逼近。远处水面上，败退的战船零星散落，无人再敢登岸。西岭方向，沟渠封死，再无水流涌出。九阴玄水幡倒插泥中，幡面破损，寒气消散。
哪吒撑着火尖枪站起，摇晃了一下，终究没倒。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又抬头望向父亲。李靖正指挥士兵加固最后一段堤防，肩甲破裂，左臂有道深可见骨的割伤，却像感觉不到痛。
“爹。”哪吒开口，声音干涩。
李靖停下动作，转过身。
“我还撑得住。”
李靖点头，没多说一个字。他走回哪吒身边，站到他身侧，和之前一样，背靠背，面对外敌可能再来的地方。
城楼上，残旗还在飘。一名少年兵默默拾起断裂的鼓槌，轻轻敲了一下盾牌。咚。又一下。咚。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节奏渐起，汇成低沉战鼓。
哪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明亮如初。
李靖伸手，按在他肩上，很轻，却极稳。
风火轮微微发烫，混天绫边缘焦黑处仍有余温。哪吒站着，没有动。李靖的披风贴在背上，湿透未干。城外水面漂浮着战船残骸，一根断裂的旗杆缓缓沉入水中，顶端绣着的“截”字被泥浆覆盖，再也看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