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停,林子就死了。
龙允没动。他听见枯藤外那根青铜铃铛的余音还在空气里抖,像根细铁丝卡在耳膜上。陈七的手抬着,离掀开藤蔓只差半寸。另外四个人散在后头,短弩拉满,毒针贴槽,刀刃压在肩前——标准的破门三叠阵,他教的。
他慢慢松开手指。
“断水”滑回鞘里,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念头钉进了土里。接着是“斩月”。双刀归位,肩头一轻,心却往下沉了一截。十八年了,第一次在敌人临门时收刀。不是怕死,是怕开了这个头,就再也合不上。
他后退半步,披风扫过石窝边缘,把孩子连人带角全裹进阴影。小脸还是烫的,眉头皱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龙允用拇指抹了下他额角的汗,动作快得像怕被谁看见。
外面,陈七的手终于落下去。
枯藤哗啦分开,光漏进来一瞬,又被人影挡住。陈七第一个冲进来,刀直捅龙允胸口,力道狠,但路线太正——老毛病,急了就忘了变招。龙允侧身,左手切他腕子,右手顺势扣住肘关节,腰一拧,整个人借着他冲势甩出去。
咚!
陈七后背撞上岩壁,脑袋磕出闷响,软了下去,滑坐在地。刀掉在脚边,离手三寸。
龙允没看。他知道这一下不重不死,顶多晕个十息。但他不能停。第二个人已经跃起,从左侧扑来,刀走斜劈;第三个从右包抄,低扫下盘;第四个堵在洞口,准备截退路。三角夹击,留了个活门——那是诱他往外逃的空档,只要踏出去一步,埋伏在外的远程杀手就能锁死他。
龙允不动。
左脚往后撤了寸许,重心压稳。等那把劈头的刀到了眼前,他才动。头一偏,刀锋擦面罩而过,带起一阵铁锈味。他左手格开刀背,右手探出,两指戳中那人肋下麻穴。那人闷哼一声,腿一软,跪倒在地。
第三个扫腿的刚抬脚,龙允已旋身腾步,一脚踹在他膝弯。骨头咔地一响,那人倒地打滚,抱着腿嘶气。
洞口那个愣了半秒,显然没料到三个照面就倒了仨。他举刀戒备,脚步却不敢再进。
龙允站在原地,两手空着,呼吸平稳。面具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左脸那片龙鳞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他低头看了眼陈七,还躺着,鼻孔一张一缩,命在。
外面传来窸窣声。
更多黑影围了上来,不再派三人组,而是五人轮替,两进三守,节奏分明。这是北岭分舵的“换刃流”,专克久战型刺客——一波耗你力气,一波断你节奏,最后一波收割。他们知道他右腿经脉有问题,想拖。
龙允冷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套路。当年他就在训练场上站一天,看弟子练这招,错一次就加五十次挥刀。现在他们用他定的规矩打他,倒也算学以致用。
第一波两人冲进来,一个佯攻,一个偷袭背后。龙允不退不闪,等那把刺向后心的刀到了三寸处,突然矮身,反手抓住那人脚踝,往上一提。那人收势不住,自己撞上同伴的刀柄,两人滚作一团。
第二波接得紧,三把刀呈品字压来。龙允踩着岩壁边缘一个跃起,人在空中扭身,双足连环踢出,正中左右两人太阳穴。两人晃了晃,栽倒。中间那个收刀要退,龙允落地瞬间一个滑步逼近,掌缘砍在他颈侧,直接放倒。
五人,全趴下。
他喘了口气,肩上的布条湿透了,血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滴。右腿也开始抽,像有根锈铁丝在筋里来回拉。他靠着岩壁站稳,没去擦汗,也没看外面。
他知道这才刚开始。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自然的静,是杀完一批野狗后,猎人蹲在草里等你露头的静。
然后,一支银针破空而来。
无声无息,细得几乎看不见,角度刁钻——是从外围高处射的,专打死角。龙允本能侧头,针擦过面具边缘,钉进身后岩壁,尾端嗡嗡震颤。
他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暗器。针尾带蓝光,是乌头膏淬过的,沾血即瘫。刚才要是慢半拍,现在已经被按在地上灌毒药了。
他低头看孩子。小家伙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发干,像是被刚才的动静惊扰。龙允伸手摸了下他手背,烫得吓人。
不能再打了。
可不打,也得打。
他刚直起身,第六波人就冲了进来。这次是四人齐上,刀网密不透风,逼他腾不出手反击。龙允只能闪、挡、卸,靠经验预判每一刀的落点。他踩着石窝边缘跳开一记横斩,反手推倒一人;躲过背后突刺,肘击放翻第二个;第三个砍他下盘,他跃起踩着对方肩膀借力,翻身落地。
但就在他落地刹那,第四人突然掷出一把飞刀。
不是冲他。
是冲孩子藏身的石窝!
龙允眼睛都红了。
他顾不上姿势,整个人扑过去,半空中扬手一抓——“断水”出鞘半寸,刀锋横掠,叮地一声,把飞刀斩成两截。两片铁打在岩壁上,火星四溅。
刀回鞘。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刚才那一瞬,他差点用了杀招。那一刀本可以顺势割喉,但他收住了。飞刀是警告,不是真要杀人——至少现在还不是。
可他已经破誓了。
刀出了。
哪怕只是一寸。
他闭了下眼,把刀彻底插回腰后,双手重新垂下。不能再碰了。一碰,就回不去。
外面的人换了战术。
不再强攻岩穴,而是分散包围,每隔十步埋一枚震地雷,踩上去就会炸响,制造噪音。他知道目的——吵醒孩子,逼他动。只要孩子一醒,哭闹挣扎,他就得护,一护就乱,一乱就有破绽。
龙允蹲下身,把披风又拉紧了些,顺手撕了块内衬布条,轻轻塞进孩子耳朵。动作笨拙,但尽力了。然后他退到岩穴最深处,背靠石壁,盘腿坐下。
他不出来了。
你们炸吧。
雷响了一轮又一轮,震得碎石往下掉。鸟全飞了,连虫都不叫了。可他就是不动。
半小时后,爆炸停了。
林子里走出一个人,穿灰袍,戴竹笠,手里拎着一根铁尺。这是北岭分舵的执法使,姓赵,外号“铁面判官”,专管内部清规。龙允认得他,三年前他亲手把一个叛逃弟子的舌头割了,就因为那人多问了一句“为什么必须杀妇孺”。
赵判官站在洞口,没进来。他看了眼地上躺的几个,又看了看龙允,声音平得像念刑文:“龙师兄,阁规如山,违令者死。你若束手,我保你不辱。”
龙允没答。
赵判官又说:“你护的那个孩子,只是任务饵。你救他,等于替仇家养刀。你明白吗?”
龙允还是没动。
赵判官叹了口气:“你当年教我们,刺客不该有心。现在你有了,反而活得更累。”
龙允终于抬头。
他看着赵判官,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沙哑得像磨刀:“你说得对。我不该有心。”
顿了顿。
“可我现在有了。那就别逼我拿刀对着你们。”
赵判官沉默几息,抬手。
下一秒,八名死士从不同方向扑来,两组四人,交叉进攻,封死所有闪避路线。这是“绞杀阵”,专为对付大宗师级刺客设计,八人联动,一人失误,立刻补位。
龙允站起。
他不再躲岩穴角落,而是主动迎上去。第一人刀劈头顶,他侧头避开,反手扣腕,一拧一带,把人甩向第二人。两人撞在一起,龙允趁机膝盖顶中第三人腹部,将其击退。第四人从背后突刺,他矮身滚过,顺手点了其脚踝穴道。
剩下四个还想合围,龙允已抢到先机。他利用岩穴狭窄空间,逼他们无法展开阵型,逐一以擒拿制敌。一个被他反关节锁住肩,痛得跪地;另一个被踹中裆部,捂着蜷缩;最后两个见势不对,后撤结阵。
龙允没追。
他退回原位,靠墙站着,呼吸略重,但站得稳。脸上那片龙鳞疤在光下跳动,像活的一样。
赵判官看着地上哀嚎的手下,终于变了脸色。
他缓缓抽出铁尺,尺身刻着“清规”二字。这是他最后一次执法。
龙允盯着他,没动。
赵判官一步步走进岩穴,铁尺横在胸前。他不再说话,也不喊招,就这么走过来,像判官走向死囚。
龙允等他近身三步,突然出手。
不是拳,不是掌,是头。
他猛地低头,用面具角撞向赵判官鼻梁。赵判官猝不及防,退半步,龙允紧跟上,一记扫腿踢中其膝窝,再一掌推在胸口,直接将他轰出岩穴。
砰!
赵判官摔在林子里,铁尺脱手。他挣扎着要爬起,龙允已站在洞口,居高临下。
“你比我强。”赵判官咳着血说,“可你不用刀,终究……”
话没说完,龙允转身回洞。
他重新坐下,背靠石壁,双手放在膝盖上。双刀静静躺在腰后,一动未动。
林子里没人再敢上前。
雾渐渐散了,阳光照进山坳,落在那些倒地的刺客身上。有人呻吟,有人爬起,但没人再攻。
龙允低头看孩子。小脸依旧通红,但眉头松了些,像是睡沉了。
他轻轻呼了口气。
血从肩上渗出来,滴在石头上,一滴,两滴。
他没去擦。
他知道他们还会再来。
一次,两次,十次。
但他不会拔刀。
一刀不出,便不算回头。
他靠在石壁上,闭眼休息。
远处,一只山雀试探着叫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