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移到靴尖,光斑一寸寸爬过干涸的血迹。
龙允睁眼,没动。
肩上的伤口又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渗,滴在石头上,已经连成一片暗褐色。右腿经脉抽得厉害,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扯。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依旧昏着,呼吸短促,额头烫得吓人。披风裹得严实,耳朵里还塞着那块布条,没醒就好。
林子里静得反常。
七个人退了,脚步声走远,树叶晃了几下,再没响动。他知道这安静撑不了多久。总阁不会只派这一拨,执规长老那帮人,向来喜欢车轮战,一波接一波,耗到你骨头散架为止。
他得走,现在就走。
膝盖一弯,单膝撑地,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牵着伤处,肩头撕裂般的疼,右腿几乎撑不住身体。他咬住牙关,没出声,只是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重新裹紧披风,用腰带绕了一圈扎死,免得中途松脱。
背靠石壁,他闭眼两息,调了口气。
不是为了恢复,是为了记住现在的状态——血在流,力在耗,旧伤随时会崩。这种时候不能靠蛮劲,得算。他睁眼,视线扫过林子东南角。那边地势低,灌木密,落叶厚,七人退散时,有三人往那个方向去了,包围网撕开个口子,虽小,但够用。
就是那儿。
他贴着石壁滑行两步,避开正阳,借树影掩住身形。脚下踩碎一根枯枝,停了一瞬,耳朵听着四周动静。没人。他继续往前,先是半蹲,接着伏地,像条蛇一样贴着地面滑出去三丈。枯叶和碎石硌着胸口,但他不管,只盯着前方断崖边缘。
断崖不深,也就一丈多高,底下是斜坡,长满藤蔓。两名死士埋伏在崖上高处,一个藏在老松枝杈里,另一个趴在岩脊后头,刀已出鞘一半,等着他露头。
龙允没露。
他等雾气残余飘过,趁着那一瞬的遮挡,猛地提速,低空掠起,整个人像片黑布被风卷过去。刀光从头顶劈下,差半寸砍中后颈,他听见面具边缘“铛”地一声脆响,金属刮擦的震感传到颧骨。
他没回头,落地翻滚,顺势滚进灌木丛,借着枝叶遮挡,直接钻进密林深处。
身后传来怒吼和脚步声,有人追,但距离拉开了。他知道那两人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崖,地形限制他们的速度。可这不代表安全。七人虽退,不代表没有后手。黑龙阁做事,向来喜欢留一手。
他继续往前,脚步加快,但不敢全速跑。右腿经脉越来越紧,像快断的弓弦,每踏一步都钻心地疼。他只能交替用双刀插地支撑身体,借力前行,刀尖在泥地上划出两道歪斜的痕迹。
走了不到半里,侧翼突然破风。
他本能后仰,左臂紧护孩子,刀光擦着咽喉掠过,削断面具一角。偷袭者是个瘦高死士,八品刺客,刀法快、准、狠,专攻下盘和咽喉,明显是冲着他行动受限来的。
龙允旋身,借对方冲势卸力,右手反扣刀柄,拔刀刹那催动“逆鳞七式”中的“神龙摆尾”。单刀横扫,带出一道弧形气浪,刀风撞上对方胸口,咔的一声响,肋骨至少断了三根。那人倒飞五步,砸断两根灌木才停下,趴在地上咳血,再也起不来。
龙允没补刀。
他知道这不是搏命,是逃命。杀人耗力,追兵不止,杀一个还有十个。他足尖一点枯枝,腾身跃起,纵入更深的林子。
夜色渐浓。
头顶树冠封得严实,星光透不进来,只有零星几点洒在落叶上。他靠着多年暗杀练出来的本能辨向——风是从南边来的,带着溪水的湿气。他决定沿溪走,水声能盖住脚步,也能引开追踪犬的嗅觉。
可体力撑不住了。
肩伤全面崩裂,血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滴答答掉在草叶上。右腿经脉终于断了那根弦似的,一迈步就抽筋,他只能咬牙硬撑。孩子体温又升了,隔着披风都能感觉到那股热。他心里清楚,再这么下去,不用追兵动手,他自己就得倒在路上。
他停下,靠树喘气。
双刀插在两侧泥地,支撑身体不倒。他低头看孩子,小脸通红,嘴唇发干,呼吸急促。他伸手摸了摸,烫得吓人。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找到落脚点。
可哪有落脚点?
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唯一能去的就是南向丘陵,那里地势开阔,少有埋伏,适合甩脱追踪。他重新站直,拔起双刀,继续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用“潜龙勿用”的敛息法压住体内翻涌的气血,减缓失血速度。这招本是用来潜伏刺杀的,现在拿来保命,效果有限,但也比没有强。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伤,不去想痛,只盯着前方——树、石头、藤蔓、落叶,一个个目标,一步步挪。
不知走了多久,身后再没动静。
追兵没跟上来。
要么是放弃了,要么是换了方式——比如放信号弹、调毒犬、设陷阱。他不敢大意,依旧贴着溪流边缘走,脚踩湿泥,避开干燥地面,防止留下清晰足迹。
天边开始泛白。
不是亮,是灰。黑夜将尽未尽,最黑的那段过去了。他抬头看了眼星位,北斗偏南,说明方向没错。南向丘陵就在前头,翻过这道山脊就能看见。
他加快脚步。
右腿几乎废了,全靠双刀撑着走。肩上的血浸透内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腻。他感觉头晕,眼前偶尔发黑,但他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孩子也活不成。
终于,山脊到了。
他爬上坡顶,回头望了一眼。
林子还在,静悄悄的,没人追出来。他知道,这一波围剿算是冲出来了。可他也知道,这只是开始。总阁不会善罢甘休,天诛令一出,九州三十七处分舵都会动起来。船夫、毒女、杀手、密探,全都在找他。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怀里这孩子还能不能活。
他转身,沿着山坡往下走。
地势逐渐平缓,树木稀疏,丘陵连绵起伏,野草长得比人高。他选了条隐蔽的小道,继续南行。天快亮了,露水打湿裤脚,寒气往骨头里钻。他把孩子裹得更紧了些,自己却顾不上。
走出十里地,太阳终于升起来。
阳光照在脸上,暖,但不刺眼。他眯了下眼,没停步。他知道,只要还在路上,就还没安全。但至少,他已经脱离了荒山围剿区。
前方是一片野草地,夹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对面,隐约能看到几缕炊烟。
有人烟。
但他没打算过去。现在去村镇太危险,消息传得快,万一有人认出他,或者孩子发起高烧引来郎中,麻烦就大了。
他得再走一段,找个偏僻地方落脚,给孩子降温,处理伤口,等体力恢复。
他沿着河床边缘走,脚步依旧沉重,但比之前稳了些。右腿经脉的抽痛稍稍缓解,可能是走麻木了。肩伤还在流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太到了。
孩子在睡。
一直睡。
他低头看了眼,小脸还是红的,但呼吸比之前匀了些。他轻轻拍了下披风,确认布条还在耳朵里,没掉。
然后他继续走。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没说话,也没叹气,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挪。双刀在手里,刀柄沾了血,滑,他换了个握法,拇指顶住护手。
太阳越升越高。
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涸的河床上,像一把歪斜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