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晒得干河床的裂口发白,龙允踩在碎石上,鞋底咯吱响。他没抬头,只盯着前方那几缕歪斜的炊烟。孩子还在烧,脸贴在他胸口,烫得像块炭。他把披风又裹紧一圈,下巴蹭了下孩子的发顶,灰扑扑的,全是路上扬起的土。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个茶水摊,竹竿挑着褪色布幌,写着“歇脚一文”。三个农夫坐在矮凳上,赤膊摇蒲扇,碗里茶水浑得像泥汤。龙允停在田埂后,蹲下身,借高草遮住身形。他不急着过去,先看四周——没有黑龙阁的标记,也没人佩刀带鞘。他松了半口气,抱起孩子,沿着田垄绕到牛车道旁。
运柴的牛车正慢吞吞往村里走,车上堆满枯枝。他等车走近,侧身一滑,借着车身挡住视线,贴着车尾穿过村口。可就在他经过茶摊十步远时,一句话随风飘进耳朵。
“昨儿夜里黑烟柱冲天,听说黑龙阁把那个叫龙允的除名了。”
龙允脚步没停,但手指收了收,刀柄上的血痂被磨掉一块。
“早该杀了!”另一个农夫拍腿,“背信通逆,连稚童都敢动!这种人活着就是脏了江湖规矩!”
第三个声音嗤笑:“还说什么九州暗刃第一人?呸!不过是个疯狗,咬了主子一口罢了。”
龙允继续走。他没回头,也没加快。只是把孩子往上托了托,披风角拉过小脑袋,盖住耳朵。孩子咳了两声,他停下,伸手探额头,更烫了。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塞过耳道的布条,重新塞好,确认不会掉,才继续迈步。
他心里没起火,也没冷笑。这些话像钉子,一根根扎进来,但他已经麻木了。他知道他们骂的是谁——是那个戴面具、杀元帅、斩州牧的刺客龙允。可他们不知道,此刻他怀里抱着的,正是那个“被他劫走”的稚童。
他不是来听解释的。也不是来讨公道的。
他只是要往前走。
出了村子,路变成土坡夹道,两边是荒丘。远处有座废弃酒肆,只剩断墙残垣,塌了一半的招牌挂着半截“醉仙楼”字迹。两个游侠模样的人坐在断墙内喝酒,腰间佩剑生锈,桌上摆着空酒坛。
龙允本想绕行,可孩子突然抽了口气,身子一颤。他立刻蹲下,靠在坡边石头上,解开披风一角查看。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短促。他轻轻拍了两下背,低声说:“忍忍,快到了。”
就在这时,墙内传来声音。
“你说龙允当年多风光?北漠元帅头颅挂辕门,黑龙阁为他燃九柱青烟。”一个游侠晃着酒杯,“可惜啊,一把好刀,离了鞘就废了。”
另一个叹气:“为个孩子背叛千年规矩……值吗?我看他是走火入魔了。”
“规矩?”第一个冷笑,“什么规矩?能比命重要?可咱们江湖人讲的就是这个。你破了规,人人得而诛之。不然今天你反,明天我叛,暗阁还怎么立?”
龙允听着,指节捏得刀柄咔一声轻响。他低头看孩子,睫毛颤了颤,没醒。他慢慢松开手,换了个握法,拇指顶住护手,像握着一块不会割伤自己的铁。
他们说得对。他也曾这么想。
七岁那年,前阁主把他从血泊里捡出来,第一句话就是:“从今往后,你不是人,是刀。刀不问因,只听令。”
他信了三十年。
三百七十二次刺杀,他没问过一句“为什么”。州牧贪赃枉法?他杀。将军拥兵自重?他杀。五岁孩童藏于别院?他也准备杀。
可现在,他抱着这孩子,走在荒道上,听天下人骂他是叛徒、疯狗、败类。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守了半辈子的规矩,换来一身骂名。而他唯一一次没守规矩,却救了一个不该死的人。
他站起身,继续走。
右腿经脉还麻,但能撑住。肩伤渗血,滴在披风上,晕成一片暗斑。他不管。他知道这些人不会认得他——他们没见过真正的龙允。他们骂的,只是一个名字,一段传言,一张画在告示上的脸。
他不需要他们认。
也不需要他们懂。
黄昏时分,风大了起来。他翻过一道低丘,前方小镇轮廓浮现,屋檐错落,几盏灯已亮起。他放慢脚步,刚走到夹道中间,一阵风卷着几张纸片扑面而来。
其中一张啪地贴在他面具上。
他抬手拿下。
是通缉令。
粗纸墨印,画着一个戴青铜龙头面具的男人,怀里抱着个孩子。画像粗糙,但特征明显:左脸至脖颈的龙鳞疤,墨色劲装,双刀垂于腰侧。朱笔大字横贯纸面:**叛刃龙允,携童潜逃,格杀勿论**。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凡提供线索者,赏银五百两;亲手擒杀者,赏三千两。”
他看了两眼,没撕,也没扔。风吹过来,他又让那纸贴回面具上片刻,像戴了第二层面具。然后轻轻拂下,踩进泥里,靴底碾过,纸片碎成几块。
他继续往前走。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他低头,小脸还是红的,但呼吸比之前稳了些。他伸手摸了摸额头,热度没降,但也没再升。他把披风重新裹好,腰带扎紧,确保不会松脱。
他知道前面有镇子,有商铺,有郎中,有水有粮。
他也知道,那里会有更多人谈论他,咒骂他,甚至举刀相向。
可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活命。
是为了让这孩子活下去。
他走过最后一段小径,两侧土坡渐低,前方街道隐约可见。灯火星星点点,人声隐隐约约。他停下,站在小路中央,望着那片光亮。
风从背后吹来,掀动他残破的披风。双刀在手中,刀柄沾血,滑腻,他换了握法,拇指顶住护手。
他迈步向前。
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黄土道上,像一把行走的刀。
镇口木桩上,还贴着几张通缉令,随风扑打。他走过时,一张纸边掀起,扫过他的肩甲,又落下。
他没回头。
孩子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