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口的风卷着沙,吹过木桩上那几张摇晃的通缉令。龙允没再看一眼,抬脚迈过门槛石,走进了镇子。
街道窄,两旁屋檐低矮,摊贩已经开始收摊,油灯一盏盏亮起,照得泥墙发黄。他低头走,披风裹紧,左臂压着怀里昏睡的孩子,右手贴在身侧,五指微张,随时能摸到刀柄。孩子还在烧,呼吸短促,脸贴在他胸口,烫得像块刚出炉的铁板。他用下巴蹭了蹭孩子的发顶,灰土簌簌落下——这地方比他想的还破,但好歹有商铺开着门。
药铺在街中段,门口挂着干枯的草药串,一个老头坐在条凳上打盹,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都没醒。龙允没进去,只站在门外阴影里,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轻轻放在门槛上,又把写有“退热散三钱”的纸条压在银子下。他不说话,也不敲门,就这么站着等。
老头终于醒了,揉着眼睛捡起银子看了看,又瞄了眼龙允的脸——面具挡着,只露出半截龙鳞疤,黑红扭曲,像被火燎过的蛇皮。老头缩了缩脖子,转身进屋,片刻后递出一个小布包,没找零,也没多问。
龙允接过药包,点头致意,转身走向斜对面的杂货摊。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低头缝补麻袋,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眼,目光在他面具和披风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头去。他走到摊前,放下两枚铜钱,指了指角落里的粗粮饼和挂在杆子上的皮水囊。妇人没说话,包好饼子,解下水囊递过来。交易完成,全程无言。
他左手拎起布包,右手仍护在刀边,转身欲走。
就在这一刹那,他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不是风,不是错觉。是那种老刺客才懂的“气感”——有人藏在暗处,盯着你,等你松懈。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变,但五指已经扣住刀鞘,拇指顶开卡簧。眼角余光扫过左右:左侧是家关了门的铁匠铺,屋檐瓦片刚动过,边缘还沾着新灰;右侧是间酒肆后巷,地上有半截湿脚印,朝着巷口延伸——可这地方连滴雨都没下过。
两个。
埋伏点选得刁钻,一个在高处压制退路,一个在近处突袭要害。不是新手,是专门猎杀叛逃刺客的斥候,常年蹲守这种补给点,专挑你取完东西、警戒最松的时候动手。
他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可每一步都踩得更沉,重心压低,左臂将孩子往胸前又搂紧了几分。
三步、两步、一步——
就在他即将走出街口交汇处的瞬间,左侧屋檐一声轻响,瓦片翻落。
一道黑影借势滑下,贴着墙面疾冲三尺,手中短匕如毒蛇出洞,直刺他后颈死角!这一刀快、准、狠,明显是要逼他闪避,好落入右侧埋伏者的控制范围。
龙允没闪。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匕首离脖颈只剩半寸时,他右脚猛然蹬地,整个人原地拧身,双刀尚未出鞘,仅凭腰力带出一股暴劲,硬生生在千钧一发之际错开受击角度。匕首擦着面具边缘划过,“锵”地一声钉入身后木柱,刃身嗡鸣。
与此同时,他已转过半身,目光如刀扫向左侧——那名斥候落地未稳,正要抽刀再攻,却被他这一记反常操作打乱节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但这错愕只持续了半息。
因为右侧巷口的人动了。
那人一直没露面,此刻却如鬼魅般扑出,目标根本不是龙允——而是他怀中的孩子!
一手猛地扯住孩子衣襟,另一只手抽出薄刃,直接贴上稚童咽喉,嗓音沙哑低喝:“放下刀!否则割了他喉咙!”
龙允的动作戛然而止。
双刀只出了一寸,刀锋映着街边油灯光,冷得像冰。
他盯着眼前这名斥候——三十岁上下,脸上有道旧疤,眼神冷静得不像杀手,倒像个执行任务的衙役。刀锋已压进孩子脖子,皮肤微微凹陷,只要再进一分,血就得流。
而左边那个也已站定,从柱子上拔下匕首,缓缓逼近,封住退路。
两人配合娴熟,显然是老搭档。一攻一控,节奏拿捏精准,专挑你最软的命门下手。
龙允没动。
他不能动。
孩子还在烧,昏睡着,对刀锋毫无知觉,只是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哼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像猫叫。
可龙允的眼神变了。
刚才还是冷峻如铁,现在却像是冻湖底下裂开了缝,有什么东西正从深处往上涌。
他没看左边的匕首,也没盯右边的薄刃,而是死死盯着那个扼住孩子喉咙的斥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不是来杀我的。”
那斥候冷笑:“当然不是。杀你容易,可阁里要的是‘活证’——你带着孩子叛逃,证据确凿。我们只要把他带回去,你就彻底完了。”
“所以你们拿他当盾?”
“不然呢?”左边那人接口,语气平淡,“你是九州暗刃第一人,真拼起来,我们俩加起来也不是对手。可你现在抱着个发烧的娃娃,还能怎么打?”
龙允没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孩子。
小脸通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药还没吃,水也没喝,这一路全靠他用止晕手法压着热度。要是现在被抢走,拖回黑龙阁,不用审,光是路上颠簸就能要了这孩子的命。
他慢慢抬起手,却没有去拔刀。
而是用拇指轻轻抹过孩子额角的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张纸。
然后他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能成为九州暗刃第一人吗?”
两名斥候对视一眼,警惕更甚。
“不是因为我刀快。”他低声说,声音像砂纸磨铁,“是因为我从不犹豫。”
话音未落,他右手指节一震,刀鞘弹开三寸!
右侧斥候瞳孔骤缩,手上用力就要割喉——
可就在这时,孩子突然咳嗽起来,身子一颤,本能地往龙允怀里钻,衣襟猛扯,竟让那持刀的手偏了半寸!
就是这一瞬!
龙允动了。
他没有完全拔刀,而是以左臂为轴,整个人向前猛撞,肩头狠狠砸向对方胸口!那人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刀锋离喉而去。
而龙允根本不给他反应机会,左脚横扫地面碎石,借力旋身,双刀齐出半尺,寒光一闪,直逼两人咽喉!
“我说过。”他站在街心,背对着油灯,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把出鞘未尽的凶器,“我不犹豫。”
两名斥候同时后撤,各自守住方位,一人持匕护面,一人握刀横胸,眼神终于有了波动。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场稳赢的围猎。
毕竟对方背着伤、抱着娃,刚取完补给,正是最松懈的时候。
可现在,他们才发现——
这个人,哪怕在买饼、换药、走路的时候,骨头里都绷着一根弦。
他不是累了,是饿了。
不是弱了,是在等。
而现在,他等到了。
街面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照亮龙允面具下的半张脸,那道龙鳞疤在光影里起伏,像活物在呼吸。
他没进攻,也没收刀。
就那么站着,左臂仍将孩子紧紧护在胸前,右手双刀半出鞘,刀尖微颤,指向两人。
风吹过巷口,掀动他残破的披风。
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咳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龙允没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