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昏黄,光晕一圈圈地漫在泥墙上。狗吠远了,巷口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儿又落下。龙允站在街心,披风残破,左臂仍死死护着怀里的孩子,右手双刀半出鞘,刀尖微颤,映着那点摇晃的火光。
他没动。
可空气已经变了味。
刚才那一撞,肩头砸中对方胸口,斥候甲踉跄后退,刀锋离了孩子的脖子,但人还在,刀还在,威胁没散。另一人也已站定,短匕横握,封住侧翼。两人眼神一碰,立刻明白——这刺客没慌,反而更沉了。
“你再动一下,”斥候甲嗓音压低,手重新抬起来,薄刃再度贴上孩童咽喉,“我就划开这小东西的喉咙。你不信?我数三声。”
龙允低头。
孩子烧得满脸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睫毛微微抖着,像是梦里也在挣扎。他用拇指轻轻抹过额角的汗,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重病。然后,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斥候甲脸上。
“我不信。”他说。
声音不大,却像铁块砸进水里,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斥候甲眉头一跳:“你说什么?”
“我说,”龙允重复,“我不信你会动手。”
他往前踏了一步。
不是猛冲,也不是突袭,就是平平常常地往前走了一步。可这一步落下,地面仿佛都震了一下。两名斥候同时绷紧肌肉,匕首与薄刃齐齐压深半分。
“你拿他当筹码?”龙允又问,语气竟带了点笑,“你觉得……我会在乎?”
斥候乙冷笑:“你要是不在乎,刚才就不会收手。”
“我收手,”龙允缓缓道,“是因为他咳嗽了。那一瞬间,你偏了刀。我在等那个机会。”
“放屁!”斥候甲怒喝,“你分明是怕伤到他!”
“我不是怕。”龙允说,“我是不想让他死在这种地方,被你们这种人弄脏。”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的重心忽然下沉。
左脚不动,右脚外旋,腰背如弓拉满,整个人像一张绷到极致的硬弩。披风随风一荡,露出腰间银链软甲的断口,牛皮靴底的薄刃在月光下一闪即逝。
斥候乙察觉不对,立即扬匕:“小心——!”
可已经晚了。
龙允左脚猛地扫向地面,碎石飞溅,直扑斥候乙面门。那人本能闭眼抬手格挡,手腕刚抬起,就觉一阵锐风掠过左手腕——
“嗤!”
血线喷出。
肌腱断裂,匕首脱手落地,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一响。他惨叫未出,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左手垂下,像条断掉的蛇。
第一招,成。
而此时,斥候甲正欲扑上,却被龙允右刀寒光逼住视线。那刀没刺来,只是横着掠过喉结前方,快得连影子都没留下。他下意识缩颈后撤,却发现脖子不痛,也没血。
他愣住。
下一秒,呼吸断了。
刀锋虽未入肉,却精准切开了气管。他张着嘴,想吸气,却只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破风箱在抽动。他瞪大眼,手抓向脖颈,可指尖刚触到皮肤,整个人便轰然倒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第二招,终。
街面静得吓人。
只有斥候乙在地上喘息,左手血流不止,右手撑地想爬,却使不上力。他抬头看龙允,眼里终于有了恐惧。
龙允没看他。
他慢慢收回双刀,动作不急不缓,一寸寸将刀推回鞘中。金属摩擦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像磨刀,又像某种仪式。
然后,他立在原地,不动。
披风被风吹起一角,沾了血,干了,硬邦邦地贴在布面上。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咳了一声,往他胸口又蹭了蹭,像是找到了最暖的地方。
龙允的目光扫过巷口、屋檐、对面关了门的杂货摊、药铺门槛上的草灰。他听风辨位,感知每一寸空间里是否还有活物潜伏。没有脚步,没有呼吸,没有兵器出鞘的轻响。
只有远处传来一声猫叫,接着是瓦片轻响——大概是野猫跃过屋顶。
确认无埋伏。
他这才低声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夜井水:
“伤我可以。”
顿了顿。
“伤他,必死。”
说完,他依旧没动。
左臂仍紧紧搂着孩子,右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面具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道龙鳞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光泽,像一块烧透又被压熄的烙铁。
他知道,这一战不会结束。
黑龙阁的人不会只派两个斥候蹲点补给镇。后面还有更多耳目,更多杀手,更多打着“活证”旗号来抢人的狗。但他不在乎。他现在只想让孩子活下去,活到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自己拿刀的那一天。
而现在,他已经告诉所有人规矩。
不是他们定的那些狗屁规矩。
是他自己的。
谁碰这孩子,谁就得死。
就这么简单。
风吹过街口,掀动他胸前的一缕黑发。孩子突然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他衣襟,攥得死紧。龙允低头看了眼,没说话,只是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住孩子的头。
血从袖口渗出来,滴在泥地上,一朵朵绽开,很快被尘土吸干。
他站着,像一根插在街心的铁桩,纹丝不动。
远处,镇子尽头的山影黑黢黢的,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光。但他知道方向。
往北。
一直往北。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走。
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照亮他半张脸。那道疤痕微微起伏,像活过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