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在照,但风变了。
刚才那阵吹过稻田的湿气被一股干冷压了下去,像是南边山口开了道缝,把荒岭的骨头味送了过来。龙允没停步,可脚底板知道不对劲——土路原本松软,踩上去有回响,现在走两步,鞋底黏一下,像踩在刚糊过的墙泥上。
他低头看了眼。
不是泥。
是灰。
一层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灰,浮在路面,随风打旋。这种灰他认得,黑龙阁传令用的“断魂粉”,烧骨磨的,夜里会反月光,专撒在追猎区边界,意思是:**别再往前了,你已经进网了**。
他没抬头看天。
但耳朵竖着。
三更天本该死静,可林子那边传来扑棱声,不是鸟,是信鸽。连着三只,从不同方向掠过树梢,翅膀拍得急,明显是赶时间送命的差事。鸽哨声短促,一长两短,这是总阁一级警讯,只有舵主级行动才配用。
龙允停下。
右腿经脉又抽了一下,比之前狠,像是有人拿锈锯子在膝盖里来回拉。他靠着棵歪脖子槐树缓了口气,左手仍护在怀里——空的。孩子不在。
这会儿他一个人。
肩上的箭伤裂口更大了,血渗出来,顺着臂膀流到指根,滴在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黑点。他懒得擦。疼是老朋友,血也是,反正穿的墨色劲装,脏了也不显。
他眯眼望向北边。
按原计划,穿过这片丘陵,接上西南荒岭的老猎道,能绕开官道,七天内抵达云州地界。云州没人管,山高林密,适合藏尸——也适合养伤。
但现在不行了。
他刚靠近三岔驿口时就察觉不对。那边本是商旅歇脚的地儿,夜里也有火把,可今夜的火把太多,巡逻的兵丁翻了倍,连推车的脚夫都要脱鞋检查。更邪门的是,有个乞丐蹲在驿口石狮子旁,手里没碗,腰间却鼓囊囊的,走路时手一直贴在那儿——那是暗刃的姿势,刀不离腰。
黑龙阁的人混进去了。
而且不是普通死士。
是能指挥官兵的主。
他退了,往东折,打算从野猪坳穿过去。结果半道上看见另一队人,五六个,穿着捕快皂服,可脚步轻得不像练外功的,领头那人袖口露了截银链,和他腰上的那条一个样。
大雍朝堂密卫。
这些狗东西平日躲在宫里查贪官,现在居然跑来抓逃犯?看来上面有人点了头,官暗合流,连法度都不要了。
龙允靠在树上,喘了口气。
他十八岁,杀过三百七十二个人,从没觉得自己蠢。可今天有点懵。不是怕,是烦。以前杀人,一刀下去,事就结了。现在逃命,走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你以为是路,其实是陷阱。
他摸了摸面具。
青铜龙头冰凉,左脸那道龙鳞疤隐隐发烫。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总阁动真格的了。前几次派的都是消耗品,死了不心疼。现在不一样,信鸽频飞、密卫出动、连舵主都可能亲自下场,这是要拿他当典型,杀鸡儆猴。
毕竟他是黑龙阁三百年来最强刺客,说叛就叛,还带走个任务目标。要是不把他剁碎了挂城头,以后谁还听规矩?
他冷笑了一声。
笑声很短,像刀刮竹子。
“规矩?”他低声说,“我现在最不怕的就是这两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犬吠。
不是野狗叫,是猎犬。那种专门训来嗅血的畜生,喉咙里带金属音,一嗓子能撕破三里林子。这一声之后,没了动静,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不到半盏茶功夫,东南方向又响了一次。这次更近,带着回音,说明不止一只。黑龙阁的“血嗅阵”上线了,拿他的旧战袍当引子,靠秘药激发狗鼻子,顺风能追五十里。
他站直身子,不再倚树。
不能再走了。
往北有卡,往西有狗,东面是河,南边刚撒了断魂粉,四面都在收网。他现在就像条鱼,明知道锅在烧,还得在水里游。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吞了半边,剩下的一牙光斜照下来,刚好落在他脚前一块石头上。石头不大,椭圆,表面有层青苔,看着普普通通。但他记得这地方——三年前他替阁里清过一个叛徒,就在这个位置埋了人,当时用这块石头做了记号。
现在石头挪了。
被人翻了个面。
底下那句刻的“诛”字朝上了。
这是分舵之间的暗语:**目标已入辖区,准备合围**。
龙允盯着那字看了三秒,然后抬脚,把石头踢进了草丛。
他转身,往南边偏东的方向走。
那边有一片废弃的猎户棚屋,塌了半边,烟囱倒了,门板也没了。不适合躲,但胜在没人想得到——追兵都以为他会拼命往外冲,没人料到他会往包围圈里钻。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避开枯枝,落地无声。披风后摆拖着地,沾了灰和露水,沉得像裹尸布。右腿越来越不听使唤,像是经脉里灌了铅,可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走到棚屋百步外,他蹲下,扒开一丛刺棘,从底下抽出个布包。布包里是干粮和水囊,还有两把飞刀。他没吃,也没喝,只是把飞刀插回靴筒,布包塞进石头缝。
然后他猫腰进了棚屋。
屋里一股霉味,地上有鼠粪,墙角堆着烂柴。他没碰任何东西,直接靠在西墙,面朝门口,双刀横放在膝上。刀没出鞘,但他手搭着柄,随时能亮刃。
他闭眼。
不是睡,是听。
外面风不大,但足够传声。他数着犬吠的间隔,判断狗队推进的速度;听着信鸽飞过的频率,推测指令是否升级;甚至留意远处驿口的梆子声——如果敲得密了,说明又有密令到了。
过了大概一炷香,他忽然睁眼。
东南方向,有火光。
不是巡逻的火把,是灯笼。三盏,排成三角形,缓缓移动,像是在搜索什么。灯笼光黄,照得林子边缘泛出一层油皮似的亮。他知道那是追踪小队,每队三人,一人持灯,一人牵狗,一人押后盯死角。
他们来了。
而且不是瞎找。
是冲着他来的。
他没动。
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刀还在。
然后他又闭上眼。
这一次,他听见了马蹄声。
很远,但在靠近。至少六匹,跑得不急,但路线稳定,明显是沿着某条预设路径压过来。马背上的人坐姿端正,不是逃命的,是来合围的。
他心里有了数。
南疆七处分舵,现在至少有三股力量动了。空中有信鸽传令,地面有密卫控卡,林中有猎犬搜踪,马上有精锐压阵。这不是追杀,是围猎。
而且目标明确:**把他困死在这片丘陵,不让他踏出一步**。
他咧了下嘴。
算是笑了。
“行啊。”他低声说,“那就看看,是你们的网结实,还是我的命硬。”
外面,灯笼光越来越近。
狗叫声也清晰了,带着兴奋,像是闻到了什么。
他依旧不动。
膝上的双刀安静躺着,像两块黑铁。可只要他手一紧,它们就会活过来,变成咬人的蛇。
风又吹了一下。
掀起了棚屋残破的门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眼皮都没抬。
但右手食指,轻轻敲了下刀柄。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计时。
也像在等。
等他们走近。
等他们犯错。
等那个破网的瞬间。
他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毕竟,他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等一个出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