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棚屋外的灯笼光也灭了。
龙允睁眼时,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云压在丘陵上头,像一口倒扣的大锅。他没动,手还搭在刀柄上,耳朵先出去转了一圈——狗不叫了,马蹄声也没再靠近,只有远处驿口的梆子敲了三下,四更过。
他知道这安静假得很。
猎人围兔,总会留条缝。他们等着他往北冲,好在野猪坳那片开阔地围而歼之。可他偏不。
他站起身,披风沾着露水和泥灰,沉得像裹尸布。右腿经脉又抽了一下,比昨夜狠三分,膝盖像是被人用钝器凿过,走一步都费劲。他没管,弯腰从墙角烂柴堆里翻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冷饼和一块风干的肉干。他咬了一口,嚼得慢,咽下去像吞石头。
孩子不在身边。
藏在三里外一个塌了半边的石窑里,是他半个时辰前亲手抱过去的。那时他还醒着,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哼哼唧唧地喊“娘亲”。龙允没应,只把披风裹紧些,塞进角落的草堆,又用碎石在门口摆了个不起眼的三角阵——那是黑龙阁刺客用来标记安全区的暗记,现在成了他保命的土法子。
他吃完,把油纸折好塞进怀里,没留下一点痕迹。然后他摸了摸面具,青铜龙头冰凉,左脸那道龙鳞疤却烫得厉害,像是旧伤在预警。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的地,断魂粉还在,一层白灰浮在土面,随风打旋。这不是警告,是邀请函——**你已入局,别无退路**。
他迈步走出棚屋。
每一步都避开枯枝,落地无声。披风后摆拖着地,沾了露水和灰,走得久了,鞋底黏糊糊的,像是踩过血又干了。他绕着丘陵边缘走,专挑背阴处,贴着树根和乱石挪。右腿越来越沉,像是灌了铅,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半个时辰后,他到了三岔驿口南侧的土坡。
他趴下,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驿口还是那个驿口,石狮子、旗杆、木栅栏都在。可里头变了。原本夜里只有一队兵丁守卡,现在多了两排火把,巡逻的脚夫翻了倍,连推车的都要脱鞋检查。更邪门的是,岗哨旁多了个穿皂服的汉子,袖口露出一截银链,和他腰上的那条一个样。
大雍朝堂密卫。
不是探子,是联络官。站的位置正好能指挥官兵换岗,还能盯着进出的人。他每换一次班,就有人凑过去低声说话,然后兵丁立刻调整站位,像是在配合什么行动。
龙允眯眼。
他认得这种节奏。不是查逃犯,是筛人。重点不是货物,不是文书,是**带孩子的独行武者**。
他往后缩了缩,靠在土坡背面。
不能再走官道了。
别说野猪坳,连边上的猎道都不能碰。这些地方早被钉死了。他要是露脸,不出三步就会被围。黑龙阁的人混在官兵里,一眼就能认出他的步态、肩宽、刀柄位置——他们一起练过刀,知道他怎么走路,怎么呼吸,怎么出刀。
他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没了,云层厚得像墙。东南方向有点光,不是火把,是晨雾反的微光。那边有片乱石谷,地形破碎,没路标,没脚印,只有山羊踏出的碎径,极难追踪。代价是行程加倍,补给耗尽,还得抱着个发烧的孩子爬断崖。
可他没得选。
他最后看了眼驿口,转身往东南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刚蒙蒙亮,他到了乱石谷口。
这儿没人烟,也没鸟叫。地上铺着碎石和风化的岩屑,一脚踩下去直打滑。他停下,从靴筒抽出一把飞刀,在石头上轻轻刮了下。刀刃沾了点灰,他凑近闻了闻——没毒,但有股淡淡的药味,像是乌头膏混了麝香。这是追踪用的引子,抹在衣服上能让猎犬顺风追五十里。
他把刀插回去,解下披风。
里面的孩子还在昏睡,小脸通红,呼吸短促。他把他裹紧些,背到身后,双臂交叉锁牢。这样腾得出一只手握刀,也能在落石时护住头。他试了试重量,不轻,但还能撑。
他迈步进谷。
小径窄得只能侧身过,两边是陡峭的岩壁,头顶悬着几块松动的石头,风吹一下就晃。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探脚尖,确认地面结实才移重心。耳边只有风声和心跳,连虫鸣都没有。他知道这不对劲——太干净了,像是有人清过场。
走到一半,他看见一堆烧尽的篝火。
火堆旁有半截断裂的扁担,旁边还有撕碎的襁褓布片,沾着干涸的血迹。他蹲下,摸了摸那布,粗麻的,和他给孩子裹的不一样。边上还有个破碗,底下一滩黑褐色的渍,像是药渣。
不是逃兵,是逃难的父子。
想走野路,结果被截了。孩子被夺,大人杀了,连尸体都没收。他盯着那堆灰看了两秒,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通缉令已经下到最底层了。不只是官兵在查,连流民、猎户、脚夫都知道——**凡带孩童的独行武者,一律严查扣押**。悬赏数额一定很高,不然不会有人冒着得罪黑龙阁的风险去报信。
他喉咙发紧,不是怕,是烦。
以前杀人,一刀下去,事就结了。现在逃命,走得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你以为是路,其实是陷阱。
他加快脚步。
又走了一段,前方小径被一道断崖截断。上面岩层松动,稍有震动就掉石头。他停下,把孩子重新抱回怀里,贴紧胸口。然后他往前走,刚迈出两步,头顶“咔”地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下来。
他没躲。
反而往前冲。
石头擦着他肩膀落下,砸在地上碎成几瓣。他借着这股势,几步冲到断崖下方,滚进一个凹洞。洞不大,勉强容两人,地上还有碎骨和干草,像是以前有人躲过。
他靠墙坐下,喘了口气。
右腿经脉又抽了,疼得他牙根发酸。他没管,从怀里掏出一块布,蘸了点水,给孩子擦了擦脸。孩子哼了一声,没醒。
他掏出匕首,在石壁上划了三条线。
一条通北边渡口,有税卡,必查;
一条往西镇集,路上全是官兵眼线;
第三条,往荒山深处,地势偏僻,无人烟,适合暂避。
他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用刀尖划掉前两条。
只剩一条路。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正要起身,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咳嗽。
不是人咳,是羊咳。
那种山羊特有的短促闷咳,说明附近有羊群。可这地方哪来的羊?他屏息听了会儿,再没声音。但他知道,有人在监视。可能是猎户,可能是流民,也可能是黑龙阁的眼线。
他没动。
等了大概一炷香,确定没动静,才慢慢爬出凹洞。
他抱着孩子,沿着断崖边缘走,专挑背阴处,贴着岩壁挪。每一步都先用手掌探路,确认没有机关或绊索。他知道这些地方常被人设伏,尤其是对逃亡者。
终于出了乱石谷,前方是一片低洼沼泽。
雾气浓得化不开,几根倾倒的朽木横跨泥面,像是被人故意摆的桥。他蹲下,捡了块石头扔过去。石头落在木头上,稳。他又扔了一块,这次木头微微晃,泥里冒出几个泡,泛着绿光。
毒泥。
他抽出飞刀,钉进一根朽木前端,用力拉了拉。木头没断,但周围泥面裂开,白骨露了出来。有人陷进去过,死了,骨头都被腐蚀得发黑。
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俯身爬上去。
手掌先探,一步一寸,避开冒泡的区域。披风拖在泥里,沾了毒浆,发出轻微的嘶响。他不管,继续往前。走到中间,木头突然“咯吱”一声,他立刻趴下,重心放低。木头没断,但边上泥面塌了一块,白骨翻上来,一只空荡荡的眼窝对着他。
他没眨眼。
继续爬。
过了沼泽,他在林边站定。
回望来路,远处驿口灯火连成一线,像铁链封锁南北;近处雾径蜿蜒入山,不知终途。他低头看了眼仍在昏睡的孩童,将其重新抱稳,迈步走入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