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像是老天爷拿盆泼水,林子里的雾气被风一卷,糊在脸上又冷又黏。龙允抱着孩子从沼泽边上爬上来时,整个人已经湿透了,披风沉得像裹着块铁皮,靴子踩在地上咕叽作响,每一步都陷进烂泥里半寸。
他没停,也没回头。
身后那片毒雾缭绕的烂地早没了影,可他知道,脚印已经留下。雨水冲不掉那种深陷的足痕,尤其是负重者的步距——前窄后宽,右脚外撇,这是黑龙阁刺客追踪课上教的第一条:**逃亡者藏不住走路的毛病**。
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孩子在他怀里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小脸烧得发烫,嘴唇干裂,呼吸一抽一抽的。龙允用下巴蹭了蹭他的额头,温度没降,反而更烫了。他皱了下眉,把人往胸口压了压,加快脚步往前走。
山势越来越陡,树也稀了。前方隐约有道黑影立在坡上,歪歪斜斜的,像是被人踹过一脚的门框。走近了才看清是个破庙,屋顶塌了一半,神龛倒了,泥胎脑袋滚在角落,一只眼珠还瞪着门口,灰扑扑的。
庙不大,四面漏风,但好歹有个顶。墙是夯土的,裂了几道缝,勉强能挡雨。龙允站在门口看了三秒,耳朵动了动——除了雨砸瓦片的声音,没别的动静。他迈步进去,靴底带进一堆烂泥,在干燥的地面上拖出两道湿痕。
他先没放孩子,而是转了一圈。
东墙角堆着些朽木,可能是以前有人避雨留下的;西边神坛底下有层干草,颜色发黄但没霉味;北面墙上挂着半截破幡,写着“护国庇民”四个字,墨迹早被潮气吃掉了大半。他蹲下摸了摸地面,靠里的一块地方土是干的,只有一层薄灰。
他走过去,把孩子轻轻放下,动作比切豆腐还轻。然后脱下自己内层那件还算干燥的粗布中衣,裹住孩子全身,连头带脚包了个严实。这衣服是他从染坊顺来的,本来打算换装用,现在只能当被子使。
孩子哼了一声,手指蜷着他袖口,没醒。
龙允没管,转身去堵门。
庙门早就烂了,只剩两扇歪斜的木板挂在铁环上,风一吹就晃。他把旁边倒下的梁木拖过来,横着卡在门框下,又捡了几块石头垒在外侧,勉强封住下半截空隙。上面留了条缝,刚好够他坐下来时往外看。
做完这些,他才靠着门侧的残墙坐下,双刀从背后解下,横放在膝上。左手习惯性搭在刀柄,右手往下按了按右腿膝盖。
“咔”。
一声闷响,像是骨头错位又归位。他脸色没变,只是额角沁出一层细汗。这伤是七日前翻北荒渠时落下的,当时追兵太紧,他跳进暗沟摔断了经脉,后来用土法子接上,可每逢阴雨就抽得厉害,像是有人拿针在里面搅。
他闭了会儿眼,听见外面雨声变密了。
风从破瓦缝里钻进来,吹得神龛前的碎布条乱甩。他睁开眼,扫了一圈庙内:干草还在原地,孩子没动,呼吸比刚才稳了些。他又看向门外——雨幕白茫茫一片,十步外就看不清轮廓。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野猪拱地,连老鼠都没一声。这种静不是自然的,是那种“有人来过又走了”的静。他盯着门口那堆新泥看了两秒,伸手从靴筒抽出飞刀,在泥上轻轻一划。
刀刃沾了点黑灰,凑近鼻下一闻——草木灰混着陈年香烛味,还有那么一丝丝……铁锈?
他眼神微动。
这不是今夜落的灰。是前几天有人烧过火留下的痕迹。说明这庙不止他一个知道。
但他没动。
也不能动。
孩子还在发烧,再淋一场雨就得咳血。他现在往哪走?荒山深处连条正经路都没有,背着他走上十里,自己先倒下。与其在林子里瞎转,不如守着这点干地,至少能把命续到天亮。
他把刀插回靴筒,搓了搓手,起身走到西墙角,把那堆干草小心拢成一团,搬过来垫在孩子身下。又撕了块披风内衬,蘸了点雨水,拧干后敷在他额头上。
孩子眨了下眼,没醒,但嘴动了动,说了句听不清的话。
龙允顿了下,没说话,只是把手掌贴在他手背上搓了搓。小孩的手冰凉,指尖发青,像是冻久了的那种紫。他搓了一会儿,直到那点凉意稍微退了些,才收回手。
然后他回到门口,重新坐下,背靠土墙,双刀横膝。
雨还在下。
他左手机械地按压右腿经脉,一下一下,像是在给坏掉的机括上油。眼睛半闭,耳朵却竖着——听雨声的节奏,听风刮墙缝的角度,听远处有没有树枝折断的脆响。
过了不知多久,孩子突然咳嗽起来。
短促的一声,接着是闷闷的喘。龙允立刻睁眼,扭头看过去。只见他眉头皱着,小脸涨红,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他起身走过去,一手托起孩子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他背。
“咳……咳……”
咳了几声,总算顺过来,孩子喘着气,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一条缝。
目光浑浊,像是隔着一层雾在看他。
龙允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孩子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叔?”
龙允嗯了一声。
“……冷。”
龙允低头看了眼地上那堆草,又看了眼自己身上唯一还算干的里衣,沉默两秒,脱下外罩的黑绸披风,盖在孩子身上。这披风原本是刺客标配,防水防刃,现在倒是派上了正用场。
“睡。”他说。
孩子没再问,眼皮慢慢合上,呼吸渐渐平稳。
龙允站了会儿,确认他真睡了,才走回门口,重新坐下。
这一回,他没再闭眼。
雨点打在破瓦上,噼啪作响。他盯着门外那片白雾,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既不想从前杀过的三百七十二人,也不想现在追在屁股后面的通缉令,更不想那个五岁孩子将来会不会当皇帝。
他只想一件事:**撑到天亮**。
只要天一亮,他就能看清地形,找到山脊线,避开伏道,继续往北走。只要再走两天,就能进雪岭老林,那里没人敢追,连黑龙阁的狗都冻死过三批。
但现在不行。
现在他得坐着,得清醒,得听着每一滴雨落地的声音,得防着任何一道不该出现的脚步。
他左手搭在刀柄上,右手继续按压腿根。疼痛一阵阵往上窜,像是有条蛇顺着筋脉往心口爬。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庙里很黑。
只有雨水顺着破瓦流下来的滴答声,和孩子轻微的呼吸。
龙允靠在墙上,脊背挺直,像一尊不会倒的石像。
时间一点点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庙外某处传来“啪”的一声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左手微微收紧,指节压进刀鞘卡槽。
三息之后,再无动静。
他缓缓松开手,依旧不动。
雨还在下。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
孩子还在睡,披风盖得好好的,脸上的红晕淡了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道口子,是之前爬沼泽时被朽木划的,现在结了层黑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铁锈味。
然后他重新看向门外。
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但他知道,有人迟早会来。
不过在这之前,他得守住这个破庙,守住这点干地,守住怀里这个不该死的小孩。
他靠在墙边,双刀横膝,右手搭柄,左手压腿,一动不动。
像一把插在泥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