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龙允靠在破庙东墙根,背脊贴着土砖,湿透的披风压在肩上,像块浸了水的麻布。他没动,也不敢大喘气。右腿膝盖那处旧伤又开始抽了,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里面刮筋。他左手搭在刀柄上,右手拇指抵住腿侧经脉,轻轻按着,不敢用力,怕发出动静。
刚才那一声枯枝断裂后,再无响动。可他知道,不是没事了,是更糟了。
上一回听见树枝响,是他自己踩的。这一回,不是他,也不是孩子。这山里没人,除了追他的,还能有谁?
他不动,耳朵却竖着。雨点砸在破瓦上、烂泥里、断梁间,声音本该杂乱,可现在不对。东南方向的林子,雨声闷了半拍——有人撑伞或披重物潜行。西北坡顶,雨落草丛的沙沙声断了一瞬,接着才续上,节奏变了。正北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后,连滴水声都少了,像是有东西挡住了檐角漏下的雨水。
三处异样。
还不够。
西南方向安静得过分。那边是下坡路,泥地松软,最易留脚印,按理说该有追兵绕后封退路。可那里一点声息没有,连风都静了。
他眯起眼,盯着庙门外那片白雾。
闪电忽然劈下来,惨白光亮撕开雨幕,照出四道黑影:东南林缘蹲伏一人,披着油毡;西北坡顶趴着一个,头戴斗笠;正北树后立着个高瘦身影,手按刀柄。而西南方向——空的。
不,不是空。
光闪的那一瞬,他看见五步外的庙门前,多了一双靴子。黑色牛皮短靴,底沿镶铁扣,和他的一样。那是刺客标配,但比他的新,干净,没沾泥。
靴子不动,人也不动。
可一股气压过来了。
不是风,也不是雨带来的湿冷。是一种沉的东西,像山要塌下来前那种闷在胸口的感觉。空气变稠了,呼吸都费劲。庙里那堆干草微微晃了晃,不是风吹的,是地面在震。残烛早灭了,可地上那层薄灰竟裂开几道细缝,呈放射状往外延展,终点正是门口那双靴子。
龙允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十八年杀人,三百七十二次任务,见过七品、八品武者,也砍翻过九品巅峰的供奉。可从没感受过这种压迫。
这不是普通追兵。
是舵主级。
黑龙阁七大分舵,每舵设一名舵主,统管三十到百名刺客,权限仅次于总阁执规长老。这类人不出任务,只管调度与清叛。他们不动手则已,一动手,必是杀局收网。
而现在,这人亲自来了。
他缓缓抬头,目光顺着那双靴子往上移:黑绸裤腿紧束,腰间银链微垂,外罩一件未湿的黑袍——能在大雨中保持衣衫干燥,说明此人内息浑厚,周身三寸形成气罩隔水。
再往上,兜帽遮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扫进来,不急不躁,像刀锋刮过肉案,先看角落里的孩子,再落回他膝上双刀。
龙允没躲视线。
他知道躲没用。这种级别的对手,一眼就能看出你气息乱不乱、伤在哪、有没有战意。他若低头,对方立刻判定他怯了,下一秒就会下令围杀。可他不能让那群人冲进来——孩子还在睡,一惊就咳,一咳就暴露虚弱,到时候对方只要派一人突袭抓人,他就得被迫迎战,局面彻底失控。
他把双刀往前挪了半尺,刀鞘触地无声。脚尖悄悄往后探,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碎石,轻轻拨到身后墙体裂缝处。这墙是夯土的,年久失修,他先前靠上去时就觉出松动。若有突发,他可用力撞墙借反冲突进,争取三步距离。
够不够?
不够。
但他得留一手。
门外那人站着没动,也没说话。可那股气越来越沉,压得庙内空气几乎凝滞。西墙角的孩子翻了个身,小声哼了句梦话,随即又安静下去。龙允眼角余光扫过去,见披风还盖得好好的,心稍安。
还好没醒。
要是醒了,看见这阵仗,非吓哭不可。小孩一哭,就是信号,外面那些人立马知道屋里有人质弱点。他不怕死,可他怕这孩子死在他手里。
他闭了三息,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守夜护童的男人,也不是染血逃亡的叛徒,而是当年在练刀场踩着尸体练“逆鳞七式”的黑龙阁第一刃。那时候他七岁,被扔进尸坑,师父说:“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当刀。”他爬出来时,嘴里咬着半截人指,满手是血,从此再没怕过什么。
现在也一样。
对方强?强又能怎样。他杀过比这更强的。北漠元帅拓跋烈,九品巅峰,号称“铁壁难摧”,脑袋不也挂在辕门三天?区区一个舵主,穿得人模狗样站门口装神弄鬼,真以为他吓得住?
他冷笑一声,嘴角刚扬起,又硬压下去。
不能笑。
一笑,肌肉牵动,呼吸节奏就变,会被对方捕捉到破绽。他只是静静坐着,脊背挺直,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刀,不动,却随时能拔。
门外那双眼睛眯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稳。
也是,换了谁,背着重伤、抱着发烧娃,在荒山破庙被四面包围,早该慌了。可龙允没慌。他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冷静。慌的人先死。
他不动,对方也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雨声成了背景,心跳反倒清晰起来。他能感觉到右腿的抽痛越来越频,像是经脉里钻了条虫,在啃骨头。他忍着,手指掐进刀鞘边缘,用疼痛提醒自己别睡过去。
不能睡。
一闭眼,就是死。
庙外四道黑影缓缓收拢。东南那个起身,贴着林边走;西北那个翻身跃下坡顶,落地无声;正北那人迈步向前,手始终按在刀柄上。三人动作一致,间距精准,呈倒三角向庙门靠拢,明显受过同源训练。
这是“锁喉阵”前三步。
等他们走到十步圈内,便会同时出手,一人牵制,两人突袭要害,最后一击由舵主完成。他曾用这套阵法杀过三个叛徒,手法熟得很。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依旧不动。
直到那三人停在庙门外十步处,站定,不再前进。
这时,门口那双靴子终于动了。
一步。
地面那圈裂纹猛地扩大一圈。
两步。
庙门上横卡的梁木发出吱呀声,像是要断。
三步。
龙允的刀离鞘一寸。
寒光乍现即隐。
对方停下。
五步距离,足够了。
再近,就是开战。
他站在那儿,兜帽下的目光如刀,盯着龙允,又扫过他膝上双刀,最后落在他左脸至脖颈那道暗红疤痕上。
那道疤,是火油烫的。十二岁那年刺杀失败,被困火场,他在烈焰中爬出来,脸上留下这片龙鳞状伤痕。从那以后,他再没以真容示人。
可眼前这人认得。
因为他也有一道。
只是藏在衣服底下,没人见过。
龙允知道他认出来了。
所以他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哑,像砂纸磨铁:“你还记得……怎么当一把好刀吗?”
龙允没答。
他不需要答。
他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你本是阁中最锋利的刃,如今却为个孩子背叛规矩,值得吗?
——你不该心软。心软的刀,会锈,会折。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交出孩子,自缚归阁,或许还能留你一命。
这些话都没说出口,可意思全在里头。
龙允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当年他被人从血泊里捡回去,关进地窖练刀,每天踩着尸体走路,割断三百具死人喉咙,才换来一句“此子可用”。现在他不过救了个不该死的小孩,就成了罪人?
规矩?
他吐出一口浊气,没说话。
但他把双刀往身前横得更平了些。
意思是:不用谈。
你要人,得先踏过我尸体。
门外那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不是拔刀,也不是发令。
而是轻轻抚过腰间那枚青铜戒指——食指上戴着的,象征舵主身份的信物。
这个动作很小,可龙允看见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谈判破裂。
——准备清叛。
四周黑衣人影缓缓抬手,按上兵器。
龙允低头看了一眼角落。
孩子还在睡,小脸贴着干草,呼吸轻缓。
他收回目光,挺直背脊,左手握紧刀柄,右手压住右腿经脉,防止抽搐影响发力。
撑住。
再撑一会儿。
只要天不亮,他就不能动。
一旦动,就是血战。
而他现在,伤着,累着,抱着个拖累。
打不起。
所以他只能坐在这儿,像个傻子一样等着,等雨停,等天亮,等变数。
或者等死。
庙外五道黑影静立不动,如同五座坟包围住一座孤庙。
雨还在下。
他坐在门边,双刀横膝,像一把插进泥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