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砸在破庙的残瓦上，噼啪作响。水顺着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在泥地上汇成浑浊的小洼。龙允背靠着西南角那堵裂了缝的夯土墙，怀里孩子还睡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他左手横刀挡在身前，右手拄着另一把刀插进泥里，支撑着发抖的右腿。膝盖那处旧伤像是被铁丝缠住，一抽一抽地往骨缝里钻。
门外五道黑影没动，可他知道，真正的杀局才刚开始。
舵主动了。
一步踏进来，靴底压碎门槛上结的薄冰，咔的一声。他没拔剑，左手抬起，掌心朝前，一股沉劲直推而出。风未起，气先至，像是一堵墙撞过来。龙允侧身让柱子挡住大半力道，余波仍扫中肩头，震得他虎口一麻，双刀差点脱手。
他咬牙没吭声。
舵主又进半步，右手终于按上软剑柄。剑未出鞘，人已逼近三丈之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风雨：“你这刀，钝了。”
龙允不答。他盯着对方兜帽下的眼睛，和自己一样冷，一样空。他知道这人是谁——北岭分舵的头，管着三十多个刺客，清过三回叛徒。当年他第一次杀人，就是在这人眼皮底下割断目标喉咙。那时候他还小，手抖，血喷到脸上，这人站在旁边说：“再高点，别溅眼。”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舵主左掌再推，这次带了弧线，封他右侧退路。龙允抬刀格挡，双刀交叉成十字，硬接一击。劲气炸开，脚下泥土翻卷，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后背狠狠撞上土墙，裂缝里的灰簌簌落下。右腿经脉猛地一抽，他单膝跪了一下，靠刀撑住才没倒。
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龙允立刻收紧手臂，把他往胸口按了按，生怕惊醒。可动作一滞，门户就开了。
舵主看准时机，右脚横扫，踢向他持刀的手腕。龙允拧身避让，肩头却暴露出来——那是十二岁那年火油烫伤的地方，皮肉早就烂死，一遇寒湿就木，反应慢半拍。这一脚正中旧伤，整条左臂瞬间发麻，刀差点脱手。
他闷哼一声，顺势滚向供桌残骸，借着断梁遮掩身形。头顶瓦片被两人交手的余波掀飞几块，雨水泼洒而下，打湿他半边脸。面具下的龙鳞疤被水冲着，火辣辣地疼。
舵主没追急。他站定原地，像在等猎物自己耗尽力气。他知道龙允的状态：右腿有旧疾，内息不稳，抱着个发烧的孩子，连翻滚都得算着落点。这种人，不用快杀，耗就行。
“你还记得‘潜龙勿用’怎么起手吗？”他忽然问。
龙允没理他。
可他知道对方的意思。那是“逆鳞七式”的第一式，虚招藏实，专骗对手抢攻。他七岁练刀时就用这招骗过三个师兄，结果被师父发现，关进尸坑三天，让他踩着腐尸重新练。
现在他想用，但不敢。
他怕一动，孩子就掉下去。
他缓缓吸了口气，压下喉间的腥甜。刚才那一撞，气血已经有点乱了。他不能再硬接第二下。可不动，对方就会一步步逼上来，直到贴到墙根，无路可退。
他得动，但不能冒进。
他左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背，确认他还睡着，然后突然抬脚，挑起一块碎石，甩向舵主面门。石头不大，速度也不快，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虚招。
可舵主还是抬袖扫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的停顿。
龙允动了。他借着碎石吸引注意力的刹那，翻身跃上供桌残骸，踩着断裂的木板，获得短暂制高点。双刀一前一后摆出“见龙在田”的架势，刀尖指向对方咽喉。
这是实招。他要逼对方仰头防守，为自己争取落地后的调整时间。
舵主冷笑，侧身避开，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扣住他右腕反拧。力道极大，像是要当场折断。龙允猛甩头，用额头撞向对方鼻梁。这一下太突然，舵主被迫松手后撤，退了半步。
龙允趁机跳下供桌，落地时右腿一软，差点跪倒。他强行稳住，刀插进泥里撑住身体，背又靠回那堵裂墙。孩子依旧没醒，只是小脸皱了皱，蹭了蹭他胸口。
舵主站定，甩了甩手腕，似乎对刚才的吃亏并不在意。他终于拔出了软剑。
剑身缠着黑绸，无声滑出鞘外。没有寒光，也没有嗡鸣，就像一条藏在布里的毒蛇。他握剑在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供桌残骸前。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你不会犹豫，不会躲，更不会为了一个累赘，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
龙允喘着气，没说话。
他不想听这些。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站着，这人就别想碰孩子一下。
舵主忽然挥剑。
不是刺，不是砍，而是横劈。剑气割裂空气，三丈距离瞬间贯穿，将供桌从中斩断。木屑飞溅，残腿倒塌，轰然砸进泥水里。
龙允被气浪掀得后退半步，右膝彻底失力，单膝触地。他用手撑住，才没完全跪下。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锤子敲脑袋。他尝到了血腥味——刚才那一震，内息逆行，血已经涌到喉咙口。
他咽了回去。
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咳了一声。
舵主看着他，脚步没停。他绕过断桌，一步步走进庙内中央，离龙允只剩五步。外围四名刺客依旧守在门口，没人进来。他们知道，这一战不需要帮手。
“你撑不了多久。”舵主说。
龙允没答。他只是把双刀横在胸前，刀柄抵住地面，形成一道屏障。他的呼吸越来越重，额角青筋暴起，像是血管里有东西在撞。右腿的抽痛一阵比一阵密，像有老鼠在啃骨头。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可他还不能倒。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在做噩梦。他想起昨夜街心，这孩子轻声说“别难过”的样子。那是他十八年来，第一次被人安慰。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又变了。
不再是那个逃亡的叛徒，也不是护童的父亲，而是当年在尸坑里爬出来、嘴里咬着人指的黑龙阁第一刃。
可这一次，他不是为杀人而战。
他是为活着而战。
他缓缓抬起双刀，摆出“飞龙在天”的起手式。这是虚招，他知道舵主能看穿。但他必须做，否则对方会直接冲上来，逼他近身搏杀。
舵主果然不动。他盯着那两个刀尖，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敢用这招。”
话音未落，龙允脚尖挑起一块碎石，射向对方眼睛。
又是老套路。
可这一次，舵主没闪。
他抬袖一拂，碎石落地。与此同时，他人已欺近三步，软剑斜劈而下，直取龙允右肩。这一剑不快，却极准，封死了所有闪避角度。
龙允只能硬挡。
双刀交叉上架，金属相撞，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从刀身传到手臂，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他脚下泥土松软，一滑，整个人往后倒去，背重重撞上土墙。裂缝扩大，灰土哗啦落下。
孩子被震醒了，迷迷糊糊哼了一声。
龙允立刻伸手捂住他嘴，低声说：“别出声。”
孩子睁了睁眼，没哭，也没挣扎，只是乖乖点头。
舵主看着这一幕，停了停，然后慢慢举起了剑。
“最后一次。”他说，“放下刀，交出孩子。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点。”
龙允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就是单纯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试试看。”
舵主眼神一冷。
下一秒，他动了。
剑光如雨，步步紧逼。每一招都压向龙允右侧，逼他用伤腿发力。每一击都带着内劲震荡，震得他气血翻腾。龙允只能节节后退，靠墙角周旋，双刀舞得密不透风，却全是防守。
瓦片不断被劲气掀飞，雨水倾泻而下。庙内泥浆四溅，墙壁摇晃。龙允的披风早已湿透，沉得像铁衣，拖着他动作越来越慢。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可他还站着。
只要他还站着，这孩子就还有命。
他把孩子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双刀横在胸前，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
风雨中，破庙快要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