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砸在破庙的瓦片上,声音比刚才更密了。水顺着塌陷的屋顶往下淌,在泥地上积出一片片浑浊的水洼。龙允单膝跪地,右腿像被铁箍勒住,一抽一抽地疼。他左手撑着“断水”刀柄,右手护着怀里的孩子,那小身子烧得滚烫,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舵主站在五步外,软剑斜指地面,黑绸裹着的剑身没反光,可龙允知道它有多快——当年北岭分舵三个叛徒,就是在这把剑下连喊都没来得及喊一声。
现在轮到他了。
舵主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兜帽下的眼神冷得像冻过的铁。“你还能撑几下?”他说,“别等我把你按在地上一刀一刀削。”
龙允没答。他低头看了眼孩子,小脸皱着,像是在梦里被人追。他轻轻拍了下他的背,动作很轻,怕惊醒他。然后他缓缓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呼吸忽然慢了下来,胸口起伏几乎看不见,整个人像是要昏过去。
舵主眯了下眼。
龙允的身体微微前倾,头低着,双刀横在胸前,却不再用力。左臂松了一寸,刀尖垂向泥地。他嘴角还挂着血丝,可气息越来越弱,像是内息已经散了。
——装死?
——还是真撑不住了?
舵主没动。他在等。
三息过去,龙允的手又松半寸,“斩月”的刀刃蹭到了泥水。
舵主终于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他收剑半寸,左手抬起,准备近身擒拿。他知道刺客最怕失刀,一旦兵刃离手,心就乱了。眼前这人就算曾是九州第一刃,抱着个病孩子打了这么久,也该油尽灯枯了。
他再进半步,距离两丈。
就是现在。
龙允睁眼。
不是缓慢恢复神志的那种睁,是猛地掀开眼皮,眼里没有疲惫,没有痛苦,只有一股子从尸堆里爬出来的狠劲。
他右脚突然发力,踩碎脚下一块瓦片,整个人借力往前扑,不是冲舵主,而是斜冲半步,拉开角度。同时左臂猛震,将“断水”收回鞘中——不是拔,是收!动作快得带起一道残影。
舵主反应极快,立刻后撤,软剑横扫而出,直取他持刀的右手。
可龙允根本没打算硬接。
他在剑锋临体的瞬间,猛然扭腰,左肩下沉,硬生生让那一剑擦着袖口划过。布料撕裂声响起,但他不管,右手“斩月”顺势往下一压,刀背磕在自己左膝盖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
这一撞,像是把什么东西撞醒了。
他整条左腿的神经突地炸开一阵剧痛——那是十二岁那年火油灼伤后留下的旧患,每逢阴雨天就会错乱放电。可此刻,这痛来得正是时候。
痛感让他脑子一瞬间清明。
他借着这股错痛,强行扭转内息运行路线,把残存的真气全压进右臂经脉。刹那间,肌肉绷紧如铁,血管暴起,整条手臂像是要炸开。
然后他出手。
不是“飞龙在天”,也不是“见龙在田”。
是“亢龙有悔”的半式——只取首劲,蓄而不发,刀未挥出,力已先至。
“斩月”贴地疾掠,刀锋离地不过三寸,划出一道低沉的破风声。舵主正欲收剑回防,却发现下盘空门已被锁定。
他想跳。
晚了。
刀锋扫过他右小腿外侧,切入经络。虽未深割,却精准斩断了行动枢纽的一根主脉。他脚下一软,踉跄半步,差点跪倒。
龙允没停。
他左手脱鞘的“断水”顺势抽出,不是攻人,而是猛地插进泥地,借力腾身,左膝如锤,狠狠撞向舵主丹田下方三寸。
那是武者真气汇聚之处,也是人体最脆弱的节点之一。
“咚”一声闷响,像是沙袋被重物砸中。
舵主瞳孔骤缩,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发白。他本能提气护腹,可那一撞太狠,真气被打散了一瞬,整个人往后猛退三步,靠在断裂的供桌残骸上才没倒下。
嘴角渗出血丝。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向龙允,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惊。
他活了四十多年,杀过七十三人,从没见过有人能把“逆鳞七式”用成这样:不讲招式完整,不顾内息反噬,纯粹是为了伤人而拼出来的断招。
更没见过一个快废掉的人,能在最后一刻反咬一口。
龙允站定,喘着粗气,右腿抖得厉害,像是随时会塌。他左手捂着左肩旧伤处,那里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火辣辣地疼。可他没管,反而缓缓将“斩月”收回背后,藏在披风阴影里,只露出刀柄一角。
他没追击。
他知道,现在比的不是谁还能打,是谁敢先动手。
他抬起头,盯着舵主,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下一个,谁来?”
话音落,脚下用力,踩碎一片瓦砾,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门外四名刺客站在雨中,没人动。
他们看得清楚——刚才那一击,不是侥幸。那是算准了节奏、骗过了心神、以伤换机的搏命打法。眼前这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拉个垫背的。
舵主靠着断桌,一手按着小腿,一手握剑,指节发白。他看着龙允,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涩:“你还真是……不怕死。”
龙允不答。他只是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确认他还睡着,然后双刀缓缓归位,摆出“龙战于野”的起手式——刀尖朝天,交叉于额前,脚步微沉,气息强行提起。
他知道这禁术现在使不出来。精血不够,环境不利,孩子还抱着,催动三丈沙暴纯属做梦。
但他要的就是这个姿势。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龙战于野”是黑龙阁百年来最凶的杀招。哪怕只是起手式,也足够让人心头发毛。
尤其是那些曾在北漠沙海见过他一人屠三队死士的老牌杀手。
舵主眼神变了变。他抬手,制止了身后刺客的靠近。
没人再往前一步。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泥地、刀刃上,声音杂乱却压不住庙内的死寂。
龙允站着,一动不动。他右腿的抽痛越来越密,像是有老鼠在啃骨头。左肩旧伤也开始发热,估计是裂开了。喉咙里那股腥甜又涌上来,他咽了两次才压住。
可他不能坐,不能弯,不能露怯。
他得让他们觉得,他还能打。
哪怕下一秒就会倒。
他低头看了眼孩子,小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又睡熟了,小脸贴着他胸口,呼吸均匀了些。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披风往孩子身上拢了拢,遮住风雨。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口四人,最后落在舵主身上。
“你们走,”他说,“我不杀你们。”
这话不像求饶,倒像宣判。
舵主没动,也没答。他只是慢慢直起身,擦了擦嘴边的血,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知道,今晚赢不了了。
不是输在武功,是输在气势。对方明明快废了,却敢反咬一口;明明抱着累赘,却敢主动设局。这种人,不怕死,也不怕痛,更不怕背弃规矩。
这种人最麻烦。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个后撤的手势。
四名刺客迟疑片刻,慢慢退后,退出庙门,隐入雨幕。
舵主最后看了龙允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走到门槛时,他顿了顿,没回头,只留下一句:“龙允,你逃不出去的。”
龙允没答。
他只是站在原地,双刀在手,背脊挺直,像一根插在破庙中央的铁钉。
雨声渐大。
孩子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小手无意识地攥了下他的衣襟。
龙允低头看了眼,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冷硬。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右腿的抽痛让他差点跪下,但他撑住了。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
他也知道,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
可他现在不慌了。
因为他明白了一件事——
力气没了,招式残了,旧伤复发,内息紊乱,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脑子还清醒,就能赢。
他缓缓放下双刀,一手搂紧孩子,一手拄刀,一步一步,往庙内深处走去。
泥地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和一道歪斜却坚定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