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地底诡笑落尽,天地间连最后一丝余温也被抽干了。
不是降温。
是被什么活物,一口吞掉了人间阳气。
驿站小院死寂如冢。
无风、无响、无活息。
窗外翻涌的白雾根本不是山雾。
是蚀渊逆流而上的纯阴死气,白得发脏,发僵,贴着地面缓慢匍匐,漫过石阶,缠上窗棂,顺着木窗缝隙,一丝一丝钻进静室。
屋内烛火彻底褪尽暖色。
幽蓝鬼火悬在半空,纹丝不动,光幅窄得可怜,照不出半分暖意,反倒将四面墙壁映出一块块深浅不均的阴黑影迹。
像墙里藏着东西,正贴着壁面俯窥。
渗、钻、啃、窃。
无声,无痕,无解。
榻上,陈砚的呼吸越来越浅。
浅到几乎看不出起伏,胸口沉得过分,如同魂魄正在一点点被人从躯壳里往外拽。
脖颈那道裂开的阴阳契纹,黑丝又深了一层。
方才只是纹路缝隙藏鬼。
此刻那缕渊底阴浊,竟顺着契纹肌理,缓缓爬进皮肉之下。
皮肤表层看不出伤口,只看得见淡淡的青黑淤线,顺着颈侧经脉隐秘蔓延。
滋滋——
细微的腐蚀声,自他皮肉深处响起。
极轻,极密,像是无数细小微虫在血肉里钻动、啃噬经脉。
陈砚眉头死死锁死,眉心泛起一层病态的灰白。
他陷在最深的梦魇里,醒不来,逃不掉。
神魂虚弱之时,万物阴祟皆可入梦。
下一瞬。
他紧闭的眼皮下,瞳孔骤然剧烈震颤。
他看见了。
万丈漆黑深渊之下。
没有怪物,没有厉鬼,没有滔天煞气。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黑暗。
黑暗中央,悬浮着一道模糊至极的人形虚影。
看不清面目,分不清男女,无手无足,轮廓模糊得像是被岁月彻底腐烂的影子。
可它在看他。
隔着万古黑暗,隔着两界壁垒,隔着沉睡的神魂。
温柔、贪婪、病态。
像盯着失而复得的器物。
一缕缕细如发丝的黑魂线,从那虚影身上延伸而出,穿透层层渊底封土,穿透地脉岩层,穿透九层镇阴印纹,最终——
精准落在陈砚的眉心、心口、颈间契纹三处。
缠骨,缠脉,缠魂。
梦里没有声音。
却有无数细碎、黏腻的低语,直接落进神魂深处。
不归耳,只归魂。
——归位。
——归来。
陈砚喉间猛地滚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喘,冷汗瞬间浸透贴身衣料。
他浑身发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结冰,偏偏颈间契纹灼烧得滚烫。
极寒与极火,在一具躯体里撕扯对冲。
识海的裂痕,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扩大。
那些模仿阴阳契纹路的灰黑雾气,已然盘踞半片识海,悄悄篡改着神魂本源的平衡。
阴九垂眸。
他看见那层层穿透而来的地魂丝。
看见祟主借渊底千万年阴浊,一点点蛀空契媒根基。
对方太稳,太沉,太耐心。
不逼醒,不重创,不夺舍。
只是慢慢耗。
耗光陈砚的阳气,耗平陈砚的神魂,耗碎两界制衡的阴阳契纹。
等到他彻底阴阳倾覆、神魂归阴的那一刻。
屋外山道方向。
一阵阵细微、密集的坍塌声,隔着浓雾遥遥传来。
不是山石崩塌。
是符文崩碎。
九层镇阴封纹,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接连被地魂丝吞灭。
每碎一层,天地间的阳气便稀薄一分。
小七立在雾中,手脚冰凉,嘴唇泛青。
他眼睁睁看着原本稳固如山的镇印灵光,被地底不知名的存在一口口啃食干净,符文湮灭处,地面冒出点点湿黑污痕,像地底有脏东西在呼吸吐纳。
“苏先生……封镇压不住了。”
小七声音发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栗,“地脉在活。像有无数阴物,顺着整条山脉往上爬。”
老周掌心攥着桃木刃,指节发白。
镇邪法器的灵光已经暗沉过半,刃身布满细密黑纹,再撑片刻,便会彻底被阴浊侵废。
“不是阴物爬上来。”
苏先生望着雾色深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惨白。
“是渊底的气,在往契媒身上归拢。”
“天下阴气,万宗归源。”
“如今陈砚昏睡失衡,他就是新的阴源。”
一语落地。
整条山道的浓雾猛地一滞。
下一秒。
漫天白雾骤然翻滚扭曲。
雾中无数细碎黑影骤然定格。
而后,齐齐转头。
朝着驿站小院的方向,无声叩首。
万祟拜契媒。
人间引大煞。
静室内。
阴九指尖缓缓抚过陈砚发烫的颈间裂痕。
那层渊底阴火烬温,透过指尖,烫得刺骨。
他清清楚楚听见,那深埋地底的虚影,又笑了。
轻柔,空洞,癫狂。
像是笃定结局已定。
旧劫从不是厮杀。
是等待。
等契媒沉沦,等人间转阴,等两界无隔。
那来自深渊深处的蚕食,未止,未绝,未退分毫。
黑暗里的窃夺,仍在无声继续。
大劫蛰伏。
寝眠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