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头，演武场的石板还泛着夜里的潮气。我盘腿坐在东侧边缘那块老青石上，手心贴着膝盖，闭眼往内里探。昨夜的事像块烧红的铁，搁在脑子里没凉透——空间扩了三成，灵气浓得能压舌根，可这身子骨一时半会儿还踩不稳新节奏。七步引气法走到肩井穴时总卡一下，像是鞋里进了沙子，走一步硌一下。
我沉住气，一遍遍顺那股流。指节微微发紧，耳根也跟着热起来。这不是怕，是经脉在重新认主。半个时辰后，灵力总算从命门滑到大椎，顺畅得像刀削萝卜片。我睁眼，呼出一口浊雾，人松了一截。
站起身，拍了拍青衫下摆的灰，活动肩颈。不能再靠蛮练补漏了，得动起来。我退到空场子中央，扎了个低马步，慢慢起手推招。动作放得极慢，一寸寸拆解，脚尖碾地、腰胯转旋、指尖划弧，全凭筋骨带着灵气走。练的是外门最基础的“三式破风”，可我加了点自己的东西——每回发力前先卸半分劲，借地势微倾那一瞬的惯性往前送，像是顺水推船。
滚翻的时候，我故意让身体多滞空一瞬，落地时膝盖微屈，震得石板嗡了一声。这招昨晚就想试：若真遇上快打猛攻的对手，硬接不成，不如让他以为我能扛，等他把势用老，再抽身反切。就像那块灰石头，看着死物，实则藏着震频，你强压它，它反倒借力化开。
正反复滚第三趟，背后传来一声轻咳。
我收势站定，转身看去。陆玄机不知何时站在松林口，灰袍子沾了几缕露水，手里拄着根枯枝似的东西，正盯着我看。
“你这路子歪得有趣。”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进耳朵里，“明明力气不够，偏要装能撑，摔都摔得有算计。”
我没吭声，只拱了拱手。他这话听着像贬，细品又不像。
他走近几步，拿树枝在地上划拉两下，画出三个小圈。“假设三人围你，一人主攻，两人封退路。你往后缩，他们逼得更狠；你往前冲，又有埋伏。寻常人这时候要么硬顶，要么认怂。”他顿了顿，抬眼瞧我，“你怎么选？”
我想了想：“如果退是死，进也是死，那就让他们觉得我还有一条活路可逃。”
他眉毛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松半口气，以为胜局已定，我就把这条假路踩碎，反手捅出去。”我说完，自己都觉得牙酸。这话太阴，不像场上光明正大的打法，倒像市井混子打架耍诈。
可他竟点了点头。
“不错。诱敌深入，不在力，而在势。你要让人信你还有退路，哪怕那条路是你自己画出来的。”他把树枝递给我，“来，演一遍。”
我接过，照着他画的圈比划。先佯退半步，引主攻者突进，再借侧闪之势将灵力压入足弓，蓄而不发。等对方跨过中线那一瞬，骤然拧腰蹬地，枝尖直指其肋下。
“停。”他说，“太快了。你这一击要致命，就得让他彻底放松警惕。差之毫厘，气势就断了。”
我停下，喘口气，脑门见汗。
他又道：“你昨晚动静不小，空间涨了一截吧？”
我心里猛地一紧，手不自觉摸向腰间铜铃铛。可他眼神平静，语气也没变，仿佛只是随口问一句“吃了没”。
“……有点感觉。”我含糊应道。
“嗯。”他居然没追问，只说，“空间大了，别光想着多藏柴火多存药。灵气流转快了，你的反应也得跟上。否则临阵时灵力到了，脑子没到，一样白搭。”
我怔了下。这话戳到痒处了。昨夜光顾着高兴，还真没细想这茬。
“你现在的问题不是不会打，是不会‘等’。”他竖起一根手指，“高手对决，胜负常在一息之间。你能赢，往往不是因为你多快，而是你比他晚半拍出手，却正好掐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时候。”
我低头琢磨这话，忽然想起昨夜怎么跟那石头共振的——不是强压，不是硬塞，是顺着它的频率，一点点蹭进去，直到同频。
“所以……不是我在等时机，”我抬头，“是我得先让自己变成那个时机的一部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有点意思了。”他说。
太阳已经爬高，演武场晒出了暖意。我们移步到旁边竹屋檐下，他坐石凳，我坐台阶。他继续讲，不教招，也不传功，专讲“怎么让别人犯错”。比如眼神别乱飘，越慌乱越要盯住一点；脚步别踩实，虚实交替才能骗人；受伤别喊痛，闷哼一声就够了，多了反而暴露弱点。
“记住，”他最后说，“大比场上没人关心你是谁的儿子、谁的徒弟。他们只看结果。你想活着走出来，就得让对手相信——你还没出全力。”
我默默记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模拟对战时的步距。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的灰。
“去吧。练熟它。别整那些花哨的，就用你最熟的三式破风，把这套东西揉进去。”他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还有……大比场上，别让人小瞧了咱们执法堂的眼力。”
话音落，人已拐进松林小径，背影渐渐被树影吞没。
我坐着没动，双目微闭，指尖还在膝盖上敲。一趟、两趟……渐渐连上了呼吸的节拍。身上青衫皱巴巴的，发带也不知什么时候松了一截，垂在肩头。耳尖还泛着红，不是因为热，是因为脑子里有团火在烧。
我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不再躲，不再藏，也不再一味忍。我要让他们看见我——一个随时能退、随时能逃的人，最后偏偏选择了往前撞。
太阳正中，演武场空荡安静。我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该去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