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中,演武场的石板晒得发烫,我站在东侧空地边缘,青衫下摆还沾着晨练时蹭上的草屑。刚才那趟三式破风练到最后,脚底震出的闷响还在耳根子底下嗡嗡回荡。我低头看了眼手心,掌纹里全是汗,指节微微发胀——陆玄机说的没错,光会演不行,得让每一寸筋骨都记住那个“等”字。
我抬手把松脱的红绳发带重新系紧,动作不快,手指却稳。铜铃铛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没出声,像是也晓得今天不是寻常日子。远处人声渐起,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大比开场了。
我迈步往中央广场走,脚步不疾不徐。路上陆续有人经过,外门、内门、亲传弟子,一个个穿着光鲜,灵压散出来像刀片似的刮人。一个穿银边蓝袍的家伙从我身边掠过,脚下腾起一溜火光,落地时震得地面抖了半分。他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全是不屑。我没理,只把呼吸压得更低,肩膀放松,像是随时能往后缩的样子。其实心里早清楚,这一趟,我不退。
广场已经站满了人。高台设在北侧,长老们还没到,但贵宾位上已有身影。我目光扫过去,一眼就看见王腾。
他站在高台阶梯第三层,紫袍金线在日头底下亮得扎眼,七枚储物戒整整齐齐套在手上,折扇轻敲掌心,一下,又一下。他没说话,可周围的人自动让出一片空地,连空气都像是矮了一截。几个内门弟子凑在他边上,点头哈腰地说着什么,他只是眯着眼听,嘴角挂着点笑,不冷不热。
我盯着他看了两息。十岁那年,母亲跪在雪地里求主母开恩,他也是这么站着,折扇轻摇,话不多,可每句都像钉子,往人骨头缝里凿。那天之后,我再没见过她站起来。
我咬了下唇,耳尖有点发热,但没移开视线。王腾似有所觉,忽然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他顿了一下,扇子停在掌心,嘴角那点笑慢慢拉深,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纯粹觉得好笑。然后他轻轻点了下头,像是打招呼,更像是宣判。
我没动,也没点头。只是把背挺直了些。
就在这时,西侧传来一阵微响。月白色的裙角掠过台阶,柳如烟落在观礼台前排。她没穿战裙,也没束高马尾,就那么静静站着,广袖垂地,冰玉佩悬在腰间,泛着一层淡蓝的光。她没看别人,目光直接找到我,隔着几十步远,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
不是软的,是硬的,是火。烧得我喉咙发干,手指不由自主攥成拳。我想起昨夜在洞府里留下的血印,想起陆玄机说的“别让人小瞧了执法堂的眼力”,想起铁牛扛着木箱咧嘴笑的样子。我低头看了眼铜铃铛,它安安静静挂在那儿,像块老铁。
这一战,我要赢。不是为了出风头,不是为了争什么名次。就是为了站在这里,堂堂正正地站着,让那些曾经踩在我头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转身朝等候区走。一路上有人认出我,低声议论起来。
“那是王家的庶子?他也报名了?”
“听说在杂役堂扫地,资质下品,怕是凑数的。”
“嘿,等着看吧,第一轮就得被人打下台。”
我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照常往前,脊梁挺得笔直。到了东侧列队区,我站进自己的位置,左右看了看,都是不认识的面孔。有人瞥我一眼,冷笑一声,扭过头去。
主持长老终于登台,灰袍宽袖,声音洪亮:“凌云宗三年一度大比,今日开擂!规则一如往年,擂台对决,败者离场,胜者晋级。各区域弟子按序候场,不得喧哗,不得插队,违者逐出比试!”
他话音落下,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铜铃铛的边缘。冰冷的金属贴着指尖,粗糙的纹路刮着皮肤。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活下去”,两个字,重得像山。这些年我活得不像样,偷柴、藏药、装傻充愣,可我一直活着,一步没退。
现在轮到我往前走了。
我缓缓抬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方擂台上。阳光正斜照过来,洒在台面的青石上,反出一道刺眼的光。台角刻着“破风”二字,刀痕深深,不知是多少年前哪位师兄留下的。
我站直身体,双肩打开,呼吸沉入丹田。旧青衫在风里轻轻晃,发带垂在肩头,没再去系。耳尖还红着,但我不在乎了。
旁边那个冷笑的弟子又开口:“哟,还真以为自己能打?”
我没理他。
我只是看着擂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趟,谁也别想让我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