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偏西,擂台的影子拉得更长了,我站在原地,青衫沾灰,耳尖还热着。下唇那点疼没散,咬得太狠,血味还在嘴里。铜铃铛刚才响了一下,现在又静了,贴在腰侧,凉得刚好。
我没动。
裁判看了我一眼,旗子还没收,锣声也没再敲。他知道我要等下一个。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起身张望候场区,帘子后头影影绰绰,人影晃动。议论声比刚才大了些,不再是那种等着看笑话的调子,而是真的拿不准了——一个外门庶子,资质平庸,连灵根都是下品,怎么就把内门前十的丁给放倒了?
“他是不是藏了修为?”
“不可能,测灵阵不会错。”
“那他动作也太稳了,哪像个新人?”
我没去听清谁在说,只管站着。脚底踩着的青石还有余温,风从西侧吹来,卷起一点尘土,扑在裤腿上。我把发带重新系了系,这次扎得紧些,红绳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帘子掀开。
戊走出来。
他穿的是内门深蓝劲装,袖口无纹,但肩线绷得极直。步子不快,落地却沉,每一步都像在试地面的硬度。走到台边,跃上擂台,轻得像片叶子落下来,没激起半点灰。
他站定,双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灵压缓缓铺开。不是火属性那种灼人的热浪,而是像水渗进沙地,一点点把台面浸透。我膝盖微屈,重心往下压,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压力变了——他在锁我的移动范围。
观众席安静了一瞬。
戊不说话,也不摆架势,就那么站着。但他站的位置很刁,正好卡住我上次切入的角度。左脚前探半步,右臂略抬,封住了我从右侧突进的路线。他是真看了我上一场,而且看懂了。
我咧了下嘴。
行啊,你记性不错。
锣声敲响。
他不动。
我就更不能先动。
两人在台上僵着,谁都没出手。台下开始有人低声嘀咕:“这是干啥?比谁更能站?”
“嘘!别吵,他在等破绽。”
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也在等。但这次不是等他攻,是等他松。他的防守太密,说明他怕我那一手突袭。只要他心里有忌惮,节奏就会慢半拍。
我往后退了半步。
他眼皮一跳,右臂立刻横移半寸,补位严丝合缝。
我又退半步。
他跟着前压一步,灵压随之推进,像潮水漫岸。
我笑了。
就是现在。
我猛地蹬地,不是冲他,而是斜向右前方,脚尖点地,整个人像被弹出去一样,抢在他反应过来前,已经绕到他左侧死角。他转身要拦,但我早算准了他转得慢——刚才那两步后撤,就是为了逼他挪重心。
我右肩撞出,正中他肋下软肉。
他闷哼一声,灵力一滞,脚步踉跄。我顺势低扫腿,左腿贴地滑出,啪地抽在他右膝外侧。他整条腿一麻,单膝跪地,手撑台面才没倒。
全场哗然。
我还站在原地,没追击,就看着他。
他抬头,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真正把我当对手看了。
我冲他勾了下手,“来啊。”
他咬牙站起来,不再守了。双掌推出,灵力凝成两道气流,左右夹击。我侧身闪避,借着他掌风的推力,反向拧身,右手虚晃,左手突进,指尖戳他命门穴。他慌忙回防,但我根本没真打,只是逼他出招。
第三轮交手,我抓住他换气的空档,右肘下沉,压住他咽喉,膝盖顶住他后腰,冷声道:“认输。”
他喉咙滚动,没吭声,但也没动。
我加了三分力。
他额角青筋暴起,手指在台面抓了一下,终究屈指叩地三下。
锣声再响。
我收手,退后两步。呼吸有点重,但还能撑。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后背湿了一片。我抬手抹了把脸,没擦干净,反倒把灰蹭到了额头上。
“王家那个庶子……又赢了?”
“这回是戊,去年考核排第十七的戊!”
“他怎么做到的?全程没用一次强攻!”
我没理这些话。走到角落捡起自己的水囊,拧开喝了一口。水有点温,带着铁皮的味道。我漱了下口,把血沫吐在地上,又灌了两口,才把水囊塞回去。
候场区帘子又动。
己走出来。
他个子不高,穿的是核心外门的灰边黑袍,脚步轻快,落地几乎无声。走到台边时,甚至笑了笑,冲我拱了下手:“承让。”
我没笑。
我知道他是谁——“疾风手”己,速度快,招式密,曾在邻宗交流赛里靠一套“九连影手”打崩三个对手。他上来就笑,说明他不怕我,甚至觉得我能赢戊,是因为戊太僵。
锣声敲响。
他动了。
真的像风。
前冲、横移、变向,三步之内已经绕到我左侧,右掌直取面门。我低头躲过,反手格挡,但他根本不等我发力,掌变拳、拳变指,连续三次变招,打得我只能后退。
台下有人喊:“看!他跟不上了!”
“这才几秒?王帅被压着打!”
我不是跟不上,是在听。
听我自己呼吸的节奏,听铜铃铛有没有晃。
它没响。
但我能感觉到它在动。每次我后撤,它就在腰侧轻轻一荡。我靠着这个判断自己在台上的位置,有没有被逼到边缘。
第五次交手,他一记低扫腿,我跃起躲过,落地时脚跟一滑,差点摔倒。他立刻扑上来,双掌如雨点般砸下,逼得我连连后退,直到后背几乎贴上擂台边缘。
有人开始鼓掌:“结束了!”
“外门杂役,也就到这里了!”
我靠在围栏上,喘了口气。
然后笑了。
我故意的。
我就是要让他觉得我快撑不住了。他模仿我前两场的节奏?好啊,我就让他打满全场,耗他自己。
我猛地蹬栏反弹,不退反进,迎着他掌风冲上去。他一愣,招式稍滞。我抓住这瞬间,侧身切入他内圈,左手架住他右臂,右掌沿他颈侧经脉一划,精准击中晕穴。
他眼睛一翻,身体软倒。
执法弟子冲上来接住他,我没动,就站在原地,看他被人抬下去。
全场安静了几息。
然后炸开了锅。
“三连胜!”
“他把己也放倒了?!”
“这还是那个碎石谷取符都差点迟到的王家庶子?”
我走到台中央,盘膝坐下,闭眼调息。心跳还在狂跳,手臂发胀,但脑子很清。我把铜铃铛摘下来,在掌心滚了一圈,又挂回去。
有人递来丹药,“兄弟,擦点活血的。”
我摇头,从怀里摸出块粗布,擦了擦嘴角。血已经干了,但还有点黏。我擦完,把布团成一团,扔到场边。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杂。
“听说王腾那边脸色不太好看。”
“废话,自家庶弟在台上风光,他这嫡子面子往哪搁?”
“我看这事没完,走着瞧吧。”
我睁开眼,目光扫过去。
说话那人缩了下脖子,没再吭声。
我站起身,依旧站在擂台区域,没下台,也没走远。风吹过来,把汗湿的衣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我抬头看了眼天色,太阳还没落山,云层泛着橙红。
下一战还没开始。
我还在等。
远处候场区,帘子微微晃动,不知道是谁在后面。
我咬了下唇,把发带又紧了紧。
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