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没落山，云层泛着橙红，擂台的影子斜铺在青石地上。我盘膝坐在中央，腿有点沉，手臂发胀，但脑子还算清楚。刚才三场打下来，一口气没松，也不敢松。铜铃铛贴在腰侧，凉得刚好，我用指腹在它表面滚了一圈，又放回去。
风从西侧吹来，卷起一点灰，扑在裤腿上。我抬手抹了把脸，额头上蹭的灰没擦净，反倒和汗混成泥道子。水囊还搁在角落，我没动。再来一个对手，我还能撑住，就怕他们轮着上，专挑我喘气的空档递招。
正想着，东边入口那边突然静了一下。
不是全场都停，是那一片人声像被掐住了脖子，话说到一半就断了。我皱眉，顺着那股安静望过去，看见人群往两边退，像是让路，又像是躲什么。
地面先变了。
青砖上浮出一层薄霜，细看还能瞧见霜纹慢慢爬开，像蛛网似的往外延。空气里飘起点东西，米粒大小的冰晶，悬在半空不落，反着夕阳的光，亮得扎眼。
然后她出来了。
银发，紫眸，一身白袍子缀满冰片，走一步，脚下结一朵冰莲，落地无声。她不急也不慢，直直往前走，目光没偏过一次。前排观赛区本来挤满了人，这会儿一个个往后缩，给她腾出老大一块空地。
“那是谁？”
“穿得跟雪堆里刨出来的似的……”
“你闭嘴！没看见她脚底下那花？那是灵璧大陆的寒莲纹！”
“圣女？来这儿干啥？”
议论声嗡嗡响起来，比刚才我打赢己的时候还乱。有人踮脚张望，有人大声打听，还有几个外门弟子凑一块嘀咕：“不会是来踢场子的吧？”
我盯着她。
她站定了，就在前排最中间的位置，离擂台不过十步远。身形瘦，但站得直，像根冻硬的竹竿，风吹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看谁，就那么站着，周身寒气压得人不敢近。
然后——
她微微侧头。
目光扫过来，正好落在我脸上。
那一瞬，我后脖颈一紧，像是有根冰针顺着脊梁往上戳。她眼神不凶，也不冷，就是看着，紫瞳深处有点光，说不上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两息不到，她收回视线，重新面朝擂台，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顺手一瞥。
可我心里不对劲了。
她为啥看我？
我不认识她。凌云宗没见过这号人，衣着不像本宗，也不像邻派来的观礼弟子。再者，她那眼神不是随便扫的，是盯准了我，才停下的。
我下意识咬住下唇，耳尖有点热。
不是怕，是警觉。从小在王家夹缝里活过来的人，对这种“被盯上”的感觉太熟了。主母罚我跪祠堂时，也是这样先看一眼，再动手。铁牛被人围堵前，巷口也有这么一道目光。
我低头摸了下铜铃铛。
它没响。也没晃。可我知道，刚才那一下注视，不简单。
我缓缓吐了口气，把发带又紧了半寸。红绳绕了三圈，死死勒住发尾。不能再松了，下一战随时可能开始，现在多一分走神，待会就多一分危险。
但她还在那儿。
别人议论归议论，她充耳不闻。有人偷偷靠近想搭话，刚走近三步，就被一股寒气逼得倒退回来，鼻尖都冻红了。她连眼皮都没抬。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市集见过的一个戏法——冰人。据说是从极北之地运来的异术表演者，能在盛夏天里让整口水缸结冰。那人罩在玻璃罩子里，观众扔铜板进去，他也不捡，就那么坐着，像死了一样。
她现在就像那个冰人。
但我知道，她不是来卖艺的。
她来是有目的的。
否则不会在大比正酣的时候出现，不会一出场就冻住半片广场，更不会——特意看我一眼。
我眯了下眼。
台下执事还没动静，裁判也坐着没吭声。看来没人认得她，也没人敢上去问。这种情况，按规矩是等她自己表明身份，或者等长老出面。
可长老们也没露面。
这场子，成了她的。
我慢慢收拢五指，掌心有点汗，握拳擦了擦。体力还没完全恢复，第四场要是接着打，我得靠节奏拖垮对方。但现在多了个变数——她。
她会不会上台？
应该不会。她要是参赛，早该去候场区报到，而不是直接站到观赛区。她是来看人的。
看谁？
我又看了她一眼。
她正望着擂台，但眼神虚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银发被风撩起一缕，飘在空中，像一缕冻住的月光。
我忽然觉得嘴里那点血味又回来了。
咬得太狠，下唇裂了口子。我舔了下，咸的。
远处帘子还在晃，候场区没人出来。估计都在等上面发话，或者等她先动。
可她不动。
我也不动。
风渐渐小了，但寒气没散。反而越积越重，前排地面已经铺了层实霜，踩上去会打滑。有人抱怨太冷，裹紧了衣服往后退，空出来的位置没人敢补。
她就站在那片孤地里，像一座移动的冰窟。
我盯着她袖口垂下的冰链，忽然发现——
她右手拇指，一直在轻轻摩挲那条链子。
不是紧张，也不是无意识，是规律性的，一下，停顿，再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数时间？
数心跳？
还是……数我打了几场？
我心头一跳。
这动作，太刻意了。
她不是来看热闹的。
她是冲着什么来的。
而我现在站在这台上，三连胜，名声刚起，正是最显眼的时候。王腾那边肯定不痛快，但不至于请来这种级别的外人动手。再说，她身上没杀气，也不像受雇于谁。
那她是谁？
我脑子里转得飞快，可一点线索都没有。灵璧大陆？听都没听过。圣女？宗门典籍里提过几个偏远教派，但从没说有这么一号人物公开露面。
除非……
她是第一次来凌云宗。
所以才没人认得。
所以我才会被她盯上。
我缓缓吸了口气，把杂念压下去。现在想再多也没用，她不出手，我不行动，一切就还是局外事。当务之急是等下一个对手上台，先把眼前这场打完。
我抬头看向执事席。
没人动。
我看向候场区。
帘子静着。
我看向她。
她恰好又转过头，目光再次掠来。
这一次，我没躲。
我们对上了。
紫瞳映着夕阳，像两块融了一半的紫晶矿。她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我清楚看到——
她眼皮眨了一下。
不是意外，是确认。
她在确认我有没有注意到她。
我捏紧了铜铃铛，指节发白。
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