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还悬在山头，擂台边的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我坐在青石沿上，腿沉得抬不起来。刚才那三场打得凶，每一场都像把命吊在刀尖上走了一遭。铜铃铛贴着腰侧，凉意渗进皮肉，我用拇指蹭了下它的边沿，这才觉出自己还在喘。
台下人声嗡嗡响，可我耳朵里像是塞了棉絮，听不真切。只记得那一双紫瞳扫过来时，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气。我不怕对敌，怕的是那种被钉住的感觉——像小时候在祠堂外跪着，主母站在门里头看着我，一句话不说，光是那么站着，我就知道今晚少不了鞭子。
正想着，一道影子落在我面前。
没带风，也没出声，可我一下子松了劲。肩头塌下去半寸，绷了整场的神经终于肯缓一寸。抬头就看见她站那儿，月白裙摆垂地，发丝被晚风撩起一点，眉间那点朱砂痣映着霞光，红得像要滴下来。
她没说话，从袖中取出水囊递来。
我愣了下，伸手去接，指尖碰着她的，凉的。拧开喝了一口，清水滑过喉咙，把嘴里那股铁锈味冲淡了些。她蹲下来，手里多了块布条和小瓷罐，轻轻按住我右臂外侧——那里擦破了皮，渗着血丝。
“别动。”她说。
我想抽手，“没事，蹭的。”
她不松，手指压得稳，“你疼我也疼。”
这话太轻，却砸得我心里一晃。我低头看她，她正低着头专心上药，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晚风吹过林梢，铜铃轻轻晃了一下，发出极细的一声响。
药膏抹上去有些凉，火辣感慢慢退了。她包扎的动作很熟，一圈一圈缠得紧实又不勒肉。我盯着她手腕上的冰玉佩，它贴着她的脉门，随着动作微微反光。
“第三场那个，剑路偏左，是不是？”她忽然问，声音还是轻的，像怕惊了什么。
我扯了下嘴角，“运气好，踩他影子滑了一跤。”
她抬眼，直直看着我，“你每次说谎都先笑。”
我没吭声。
她继续缠布条，慢条斯理地说：“你复盘时总咬唇角，尤其是说到‘佯退诱敌’的时候。七步引气第二转卡在肩井穴，你也咬。紧张了就咬，瞒不过我。”
我怔住。
原来这些小动作，她全都记着。
喉头突然有点堵。我把左手抬起来，覆在她正在打结的手背上，止住了她的动作。她顿住，没挣，也没抬头。
我把她的手整个握进掌心，翻过来，五指扣住，拇指压在她指尖上。她手凉，但我掌心有汗，热的。两股温度撞在一起，谁都没躲。
“刚才那人看我，我不怕。”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的还要哑，“但若你不在，我会怕。”
她终于抬眼。
晚霞落在她眼里，紫瞳像是烧起来了，又像化开了。她看了我很久，才轻轻应了一句：“我在，一直都在。”
风大了些，吹得她额前碎发飘起来，我抬手替她别到耳后。她顺势靠过来一点，肩膀挨着我的胳膊，没说话，也不走。
擂台边上人来人往，谁都没靠近我们这一角。执事席那边还没动静，候场区帘子也静着。没人宣布下一场，仿佛时间在这儿停了片刻。
“你复盘给我听。”她忽然说，“别藏。”
我苦笑一下，“真想听？”
“嗯。”
我吸了口气，开始讲。从第一场丁的膝盖不利索说起，怎么借力摔他；第二场戊灵压锁位，我故意后撤半步让他重心前倾；第三场己速度快，我放慢呼吸等他招式断档……说到关键处，下唇又绷紧了，牙根发酸。
她听着，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抚过我裂开的下唇。那地方早干了，碰一下还有点刺痛。她动作很轻，像拂灰。
“以后别忍着疼，也别藏话。”她说，“你想说的，我都愿意听。”
我心头一热，反手把她两只手都攥住，拉到胸前，按在我心口上。心跳得快，震着手心。
“这里跳得比擂鼓还响，你说我藏得住吗？”
她没答，只是把脸侧过去一点，额头轻轻抵在我肩窝。发丝蹭着我脖子，有点痒。我没动，任她靠着。
远处有人喊名字，好像是下一个选手。但我们这边依旧安静。她不走，我也不催。
“你知不知道，”她忽然低声说，“北岭矿洞那次，我以为我要死了。灵力乱窜，眼前发黑，可我还想着——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要告诉你，我不想再一个人扛了。”
我喉咙发紧。
“现在我能说了。”她声音更轻，“王帅，我不想一个人了。”
我用力抱了她一下，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嵌进骨头里。她没挣扎，反而回手抓住我后背的衣服。
“你早该说。”我贴着她耳边，“我也等这句话很久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天边的橙红渐渐褪成淡紫，山影拉长，铺到擂台上来。我的腿还是酸的，身上也有伤，可心里空了好久的那一块，这会儿终于填上了。
她慢慢直起身，手还在我手里。我看她，她也看我，谁都没笑，可都像笑了。
“我去观礼台等着。”她说，“你打完，来找我。”
“不，”我说，“你站这儿就行。我打完，就在这儿见你。”
她眨了眨眼，嘴角动了动，终于弯出一点弧度。
我松开手，她也没立刻走，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好的干净布巾，塞进我手里。“万一再伤了，自己擦。”她说。
我点头，把布巾攥紧。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别硬撑。疼就喊出来，我在听。”
我没应，但她知道我听见了。
她走了，月白裙摆在风里晃了一下，消失在人群后。我坐着没动，手里还残留着她手的温度。铜铃铛静静贴在腰侧，一动不动。
太阳彻底落山前的最后一道光，照在擂台中央。我缓缓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可背挺得直。
下一战什么时候开始都行。
我现在不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