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彻底沉进山脊后,风就凉了下来。我坐在青石沿上没动,腿像灌了铅,每根骨头缝里都透着乏。铜铃铛贴在腰侧,冷得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布巾,她留下的,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有点磨毛了。
擂台边上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几个执事在收旗杆、撤阵盘。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咯噔响了一声,抬脚往广场方向走。路上扫了眼自己影子,歪斜着拖在身后,不像个打赢了三场的人,倒像个刚从地里扛完柴回来的杂役。
议事殿前的广场已经亮起灯笼,一排排挂在旗杆上,照得地面泛黄。人群比刚才多了些,外门、内门的弟子陆陆续续聚过来,议论声嗡嗡地飘在半空。我站在后排,青衫下摆沾着干泥,右手无意识摸了下腰间铜铃,指尖碰到红绳发带,才想起头发散了一路,也没顾上绑。
前方高台上传来咳嗽声,一个灰袍长老拄着拐杖走出来,站定后敲了三下木鱼。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静了。
“凌云宗第七十三次外务任务发布。”他嗓音沙哑,念得慢,“采药组,三级禁制区,黑雾岭深处,时限七日。”
我耳朵一竖。
黑雾岭?那地方我去过一次,是三年前跟着巡山队去捡灵草残渣,还没进岭子就被瘴气逼退。听说里面不止有凶兽,还有老辈人设下的残阵,踩错一步就能把人绞成碎肉。
长老继续念:“执行弟子名单——柳如烟、赵元、孙清、李承志。”
我盯着那名字,心口猛地一缩。
柳如烟。
她刚在观礼台外跟我说完“不想再一个人扛了”,转身就要进这种地方?还是第一个被念到的?
我盯着榜单,月白裙的影子还在眼前晃,可这会儿她不在这里。没人替她说话,也没人拦她。她是单灵根,资质好,宗门自然愿意派她去拿硬任务,攒功绩。
可她心魔未除,寒毒时不时发作,上一次北岭矿洞的事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她靠着寒霜剑撑住最后一口气,脸色白得像纸,手抖得连剑柄都握不稳。
我往前挤了两步,人群让开一条缝。有人认出我,低声嘀咕:“这不是刚才打擂的那个外门庶子?”“赢了三场,运气不错。”我没理,径直走到台前,抱拳躬身:“弟子王帅,请准随行。”
长老抬眼,眉头皱成一道沟:“你?”
“是。”
“你不在名单内。此行四人已足,多一人反增风险。”
“我知道。”我低头,掌心在袖中捏紧,“我不是去争功劳的。她……若出事,我此生难安。”
话出口那一瞬,我自己都愣了。
从前我在祠堂外跪着,听见主母说“庶子不配进灵堂”,也没敢抬头争一句。后来在藏书阁偷看功法被罚,被打断一根肋骨也没吭声。我习惯了低头,习惯了忍,习惯了把话咽下去。
可现在,我不敢再咽了。
长老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像刀子,一层层刮过我的脸、肩膀、站姿。最后,他叹了口气:“你刚打完三场,伤还没好利索吧?”
“皮外伤,不碍事。”
“你资质平庸,战力不足,去了怕是拖累队伍。”
“我可以背药篓,可以探路,可以守夜。”我声音没高,但字字清楚,“我不用他们护我,我来护她。”
台下有人嗤笑,我没回头。
长老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既是自愿同行,生死各凭造化。我准了。”
他抬手,一道玉符飞出,落在我掌心,温的,像刚捂热的石头。另一张简图也递了过来,上面画着路线,起点就在宗门南门,终点标了个红点,写着“黑雾岭采药点”。
“三日内出发,逾期不候。”长老说完,转身进了议事殿,灯笼光把他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最后消失在门后。
我捏着玉符,原地站了两息,然后转身往山道走。
天已经全黑了,星子稀疏,山路湿滑。我走得很慢,腿还在疼,每一步都得咬牙撑着。路过膳堂时,看见苏婉提着药篮走出来,想开口,又止住,只对我点了下头。我没停,继续往前。
庚字房没人,我推门进去,屋里一股霉味。我把玉符和图摊在桌上,吹亮油灯。火光跳了一下,映出墙上裂纹,像张蜘蛛网。
我解开青衫,肩头那道擦伤已经结痂,但周围还肿着。手指按上去,钝痛直钻骨头。我从箱底翻出一块旧布,蘸了点清水擦了擦,重新包扎。
做完这些,我坐回床沿,摸出那块布巾,展开看了看,又叠好,塞进怀里。
她给的,我得带着。
第二天一早,我就往南门走。
晨雾还没散,山道上全是露水,鞋底踩上去吱呀响。我穿了件厚实的粗布外衣,背了个空药篓,腰间铜铃用布条缠了两圈,走路时不响。红绳发带重新系紧,头发扎得利落。
南门外的石坪上,已经站了三个人。
赵元穿着短打,背把铁剑,正活动肩膀;孙清是个瘦高个,捧着本册子在默记什么;李承志最年轻,才十五六岁,脸色有点发白,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我没说话,走过去站到边上。
赵元瞥我一眼:“你就是王帅?听说你昨天擂台上挺能打。”
“凑巧赢了。”
“那你来干什么?这可不是演武场。”
“护人。”我说完,目光越过他们,看向山道尽头。
脚步声传来。
柳如烟从雾里走来。
她还是那身月白裙,外罩一件轻纱披风,长发束成高马尾,冰玉佩垂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走近时,眼角微微松了一下。
她看到我,顿住。
“你怎么在这儿?”
“申请同行了。”
“你伤还没好。”
“不碍事。”
她盯着我,眉心微蹙,像是要说什么,又忍住了。过了几秒,才低声问:“谁准的?”
“长老。”
她没再反对,只轻轻“嗯”了一声,走到队伍末尾站定。
赵元看看我,又看看她,咧嘴一笑:“原来是为了美人冒险啊?”
我没理他。
孙清合上册子,提醒道:“该走了,迟了赶不上入岭时辰。”
一行人启程。
雾越来越浓,山道由宽变窄,两旁林木森然,枝叶交错,遮得头顶只剩一线灰白。脚下石阶残破,有些地方长满青苔,踩上去滑腻。
我走在最后,落后半个身位,眼睛始终落在她背上。
她走得很稳,可我知道她昨晚一定没睡好。她总在心魔发作前一夜辗转反侧,呼吸会变浅,指尖发凉。我曾在静室外守过她一次,听见她在梦里喊“别丢下我”。
现在轮到我了。
我摸了下怀里的布巾,又握了握腰间铜铃。
她说过不想再一个人扛。
那从今天起,我来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