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破壳后的第七天,蛋黄终于吸收完了。
腹甲中央那道薄膜慢慢收拢、干瘪、脱落,露出底下一块完整的银紫色壳甲。
摩洛是第一个发现的。
他蹲在玉碗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转身进了灶房。
过了一会儿摩洛端着一小碟剁得极细的鱼肉末走出来,放在玉碗旁边,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水面上轻轻弹了一下。
鱼肉末漂在水面上。
苏苏本来正浮在碗中央转圈,闻到味道,朝那些碎末游了过去。
它低头碰了一下其中一小片,又缩回去,然后又碰了一下,这一次含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然后它又碰了第二片,第三片。
曲崽趴在矮几上看着苏苏吃鱼肉末,把下巴搁回了爪子上。
安安、豆豆、糯糯、团团蹲在正厅门口排成一排,四个哥哥都没有进去。
苏苏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爬,是喊人。
但它是从“啊”开始的。
一开始只是张嘴,发一声极短的“啊”。
有时候冲着水面喊,有时候冲着碗沿喊,有时候冲着正厅天花板的方向喊。
古昊每天都来看它,忙完宗门的事就往院子里跑,蹲在玉碗边上看着苏苏在水里转圈,手里捏着一根草叶轻轻碰它的小爪子。
苏苏不躲,歪着脑袋看着那根草叶,有时候伸出爪子扒拉一下。
他每天都带东西来——有时候是一小片晒干的灵果干,掰碎了泡在温水里;有时候是一只小法器,发光的珠子,用细线挂在碗沿上。
四个哥哥都围在旁边看着,安安蹲在古昊身侧不远处,庞大的银紫色壳甲在晨光里投下一片阴影。
豆豆趴在他旁边,把脑袋低下来搁在古昊的膝盖上。
糯糯缩在豆豆身后探头探脑,团团蹲在最后面,看着古昊用小竹片拨弄水面。
苏苏开口的第一天,先发了一声“啊”,又发了一声“啊”,然后它看着古昊蹲在碗边的那张脸,张了张嘴:“……阿。”
古昊低头看着玉碗里那只银紫色的小东西。
他又等了一会儿,苏苏又张了张嘴:“……阿……阿昊。”
古昊把茶杯放在桌面上,低头看着玉碗里那只还在仰着脑袋看他的小东西:“再叫一声。”
苏苏又张了张嘴:“……阿昊。”
曲崽趴在石桌上远远看着,安安的尾巴贴在地面上,豆豆把脑袋从古昊膝盖上抬了起来,团团在最后面看了看苏苏又看了看古昊。
古昊喝了一口茶,放下了。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见古昊低头喝茶的时候笑了。
苏苏后来对着黛漪喊了“阿”,然后是“阿娘”。
它喊“阿娘”的时候,黛漪把脑袋从软垫上抬起来。
苏苏又喊了一声:“阿娘。”
黛漪把脑袋搁回软垫上。
苏苏又对着安安、豆豆、糯糯、团团挨个喊“阿兄”。
安安的尾巴在地面上翘了一下,豆豆把脑袋凑近了碗沿,糯糯从豆豆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团团蹲在最后面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玉碗。
它知道这四个都是“阿兄”。
后来,它学会了喊“阿爹”。
曲崽趴在矮几上听见那一声,停了一下。
苏苏又喊了一声:“阿爹。”
曲崽还是趴着,没有动。
苏苏没有得到回应,又喊了一声“阿爹”,然后转身去追水里的珠子了。
苏苏开始从玉碗里爬出来了。
它用前爪搭住碗沿,撑了一下,滑回去了。
又试了一次,还是滑回去了。
第三次的时候用力扒住碗沿,后腿蹬了好几下,终于把自己翻了出去,落在矮几上,翻了个跟头,四脚朝天。
它翻不过来,四只爪子在空中划拉。
曲崽趴在旁边看着,慢吞吞爬过去用脑袋顶了一下苏苏的壳边。
苏苏翻正了,趴在桌面上喘气。
曲崽转身爬回原位。
过了一会儿,苏苏朝曲崽爬过去,停在它面前,喊了一声:“阿爹。”
曲崽点了一下头。
苏苏又喊了一声“阿爹”,然后转身往桌沿爬。
曲崽看着它爬到桌沿停住了。
苏苏蹲了一会儿,又转身爬回去了。
那天晚上,曲崽趴在矮几上,秦谶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凉茶。
两人在说墟境的事。
苏苏趴在曲崽的背甲上,已经睡着了,偶尔在梦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啊”。
秦谶说了一会儿,放下茶杯:“今天就到这儿。”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曲崽还趴着,背甲上那一小团重量贴着它。
第二天早上,苏苏醒了。
它从曲崽的背甲上翻下来,落在矮几上,四脚朝天。
曲崽被弄醒了,睁开眼看了看,爬过去用脑袋顶了一下它的壳边。
苏苏翻正之后,甩了甩脑袋,在桌面上转了几圈,然后爬到桌沿往下看,又缩回去了。
曲崽爬过来,用前爪挡在桌沿前面。
曲崽从桌沿滑下去,落在地面上。
苏苏蹲在桌沿上看了一会儿。
小落从外面走进来,弯腰把苏苏托起来放在掌心里,蹲下身把掌心贴着地面。
苏苏从小落掌心里滑到地面上,看了看四周,开始往前爬。
四个哥哥在廊下蹲成一排。
苏苏爬过门槛,爬到廊下的青石板上,仰着脑袋看着四只银紫色的庞然大物蹲在自己面前。
它仰到极限,也只看见哥哥们的下巴和腹甲边缘。
安安低头看了它一眼。
豆豆蹲下来看。
糯糯从豆豆身后探出脑袋。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了看苏苏,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苏苏仰着脑袋看着它们,喊了一声:“阿兄。”
安安的尾巴翘了一下。
豆豆把脑袋凑近了地面。
糯糯从豆豆身后完全探了出来。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着苏苏。
苏苏又喊了一声:“阿兄。”
它喊完之后继续往前爬,四个哥哥跟了上去。
四只银紫色的身影排成一排,跟在那一小团银紫色后面。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那串银紫色从廊下慢慢挪出来。
安安走在苏苏左边,豆豆走在右边,糯糯走在后面,团团走在最后面。
曲崽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黛漪也醒了,从正厅爬出来,趴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那串银紫色往庭院中央移动。
古昊来的时候,苏苏已经爬到桂花树底下了。
古昊蹲在台阶上,看着苏苏在树底下转圈。
苏苏停下来,朝古昊爬过去,仰着脑袋喊了一声:“阿昊。”
古昊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它的小脑袋。
苏苏缩了一下,又往前蹭了蹭,又喊了一声:“阿昊。”
古昊收回手指,站起来往灶房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苏还蹲在原地,仰着脑袋看着他的背影。
古昊转过头,继续走了。
黛漪从廊下爬下来,用鼻尖碰了碰苏苏的小脑袋。
苏苏转头喊了一声:“阿娘。”
黛漪又碰了一下,苏苏又喊了一声“阿娘”。
黛漪碰了好几下,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苏苏凑过去用头顶碰了碰黛漪的鼻尖,又碰了两下,然后转身往桂花树爬去了。
黛漪趴在原地,看着它爬远。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苏苏在桂花树底下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
安安蹲在旁边,豆豆蹲在另一边,糯糯缩在安安身后,团团蹲在最后面。
四座银紫色的壳甲围着一小团银紫色,安静地蹲在桂花树底下。
古昊从灶房端着一碗温水走出来,在台阶上坐下来,把那碗水放在脚边,看着桂花树底下那五只银紫色的龟。
苏苏趴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忽然站了起来。
四条腿绷得直直的,眼睛死死盯着桂花树根部那一片落花。
安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豆豆凑过来看,也没有。
糯糯从安安身后探出脑袋看了一圈,又缩回去了。
团团蹲在最后面,来回看着苏苏和那片落花。
苏苏仍然站在原地。
曲崽被安安的动静弄醒了,抬头看过去,看见苏苏绷着四条腿盯着落花。
黛漪也看过去了。
摩洛从灶房探出半张脸。
古昊端着那碗温水抬起头。
苏苏往前挪了一小步,停住了。
安安跟了半步,停住。
豆豆也跟了半步。
糯糯缩在安安身后。
团团蹲在最后面。
苏苏又挪了一小步,停在了落花前面。
它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干枯的花瓣,又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然后蹲稳了,尾巴微微抬起来——噗叽。
一条巨大的屎粑粑落在桂花树根旁边,冒着热气。
苏苏拉完之后,蹲在原地用后腿扒拉了一下泥土,把那坨东西盖住了。
盖完之后,它转身朝黛漪爬回去。
众人看着它爬回桂花树底下,在黛漪旁边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闭上了眼睛。
小落站在廊下,双手抱胸,看完了全程:“嗯。有它爹的风范。”
曲崽趴在石桌上,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小落一眼,又把脑袋搁回爪子上,没有接话。
摩洛站在灶房门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安安蹲在原地,低着头看着那坨泥土。
豆豆凑过去闻了一下,退回来了。
糯糯缩在安安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了看苏苏又看了看那坨泥,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它拉了。”
安安把脑袋转向一边。
苏苏趴在黛漪旁边,已经睡着了。
苏苏又醒了,站起来朝安安爬过去,停在安安的前爪旁边。
安安把前爪挪开了一些。
苏苏爬过去,贴着安安的爪侧,闭上了眼睛。
安安没有挪开。
苏苏又站起来,朝豆豆爬过去。
豆豆把前爪收回来,爪背贴着地面放平。
苏苏靠上去,趴了一会儿,又站起来。
它又朝糯糯爬过去。
糯糯缩在安安身后,只露出半截脑袋。
苏苏在它面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那半截壳甲。
糯糯也看着它。
一大一小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看了一会儿。
苏苏转身走了,爬到了团团面前。
团团蹲在最后面,看见苏苏朝自己爬过来,把脑袋低下来,鼻尖几乎贴着地面。
苏苏走到它面前,仰到极限才看见团团低垂下来的眼睛,喊了一声:“阿兄。”
团团的尾巴在地面上碰了一下。
苏苏又喊了一声“阿兄”,往前探了探脑袋,碰了一下团团的鼻尖。
苏苏碰完它,转身爬回桂花树底下,在树根旁边趴下来,靠回安安的爪侧,闭上了眼睛。
安安没有挪开。
四只银紫色的身影围成一圈,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一小团银紫色的壳甲上。
曲崽趴在石桌上,看着桂花树底下那几座银紫色的壳甲一个挨一个地蹲在一起,最小的那一小团贴着最大的那只的爪侧,蜷着。
苏苏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安安没有挪开。
豆豆、糯糯、团团也没有动。
古昊在台阶上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温水,转身回了灶房。
阳光渐渐偏西,把桂花树的影子拉长,落在青石板上。
苏苏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依然贴着安安的爪侧。
又是历练的一天曲崽带着四兄弟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小落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曲崽,看着四个银紫色的小东西从院子里爬出来。
安安走在最前面,四条腿迈得稳,壳甲边缘还沾着昨晚没蹭干净的泥。
豆豆跟在安安后面,边走边甩尾巴,把石板上的露水扫出一道弧线。
糯糯缩在豆豆后面,半截脑袋探出来看了院门外面一眼又缩回去了。
团团走在最后面,刚爬出门槛就被自己的前爪绊了一下,往前栽了半步,稳住之后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走。
母雾鸦从墙头落下来,翅膀收拢,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
小落跨上雾鸦的背,坐稳了,曲崽趴在他怀里。
安安第一个爬上雾鸦的背,豆豆跟着,糯糯缩在安安身后爬上去,团团最后一个,爬了一半爪子打滑,被小落伸手托了一下才上去。
母雾鸦站起来,翅膀张开,往湖沼地带的方向飞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
桂花树底下,苏苏正趴在黛漪的爪侧打盹。
黛漪也睡着了,呼吸又深又长,偶尔有一下极轻的哼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像是梦里还在养力气。
苏苏翻了个身,把脑袋换个方向,贴着黛漪的爪侧,又闭上了眼睛。
古昊来的时候,苏苏刚醒。
她在桂花树底下坐起来,四条腿撑得直直的,脑袋还有点歪,像是还没完全睡醒。
她看着古昊从院门外走进来,蹲在台阶上朝她伸出一只手掌。
苏苏歪着脑袋看他,没有动。
古昊说:“出去转转。”
苏苏站起来,朝古昊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黛漪。
黛漪还在睡。
苏苏转回头,继续朝古昊爬过去,爬到台阶边上停住了。她仰着脑袋看了古昊一会儿,又看了看他摊开的手掌,然后伸出前爪搭了上去。
古昊把她托起来放在掌心里。
苏苏蹲稳了,仰头看他。
古昊站起来,往院门外走。
苏苏趴在他掌心里,看着院门在身后越来越远,看着桂花树越来越小,看着黛漪还趴在树底下没有醒。
她把脑袋转回来,看着古昊的下巴。
元隰城的城门在上午的日光里敞着。
古昊没有走正街,他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灰墙上有水渍洇出来的深色痕迹,墙根底下长着一排细瘦的蕨草。
苏苏趴在古昊掌心里,歪着脑袋看墙根那排蕨草。草叶在她经过的时候被风带得轻轻晃了一下,她往前探了探脑袋,像是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古昊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是一道拱门,拱门外面是另一条街——比巷子宽一些,路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缝隙里长着细碎的青苔。
街边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有人挑着担子从街心经过,有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苏苏看着那些陌生人,把脑袋往古昊的掌心方向缩了一点,但没有完全缩进去。
古昊脚步放慢了。
他从街口走过去的时候,蹲在门口择菜的大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掌心里那一小团银紫色,手里的菜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择。
苏苏趴在古昊掌心里,转过脑袋往街边看。
街角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在头顶铺开,漏下来的光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树底下蹲着一只灰猫,正低头舔自己的前爪。
苏苏看见了那只灰猫。
她伸直了脖子,朝着灰猫的方向张望,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声极含糊的、不成字句的:“……啊。”
灰猫听见了,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它看见古昊,又看见古昊掌心里那一小团银紫色,缩了一下脖子,站起来转身走了,尾巴尖甩了一下就不见了。
苏苏看着灰猫的背影消失在墙角,把脖子缩回来,重新趴回古昊的掌心里。
古昊继续往前走。
走过槐树之后街面变宽了。
路边开始出现摆摊的——卖菜、卖布、卖铁器、卖糊糊、卖干草编的筐子。
苏苏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从眼前过去,脑袋跟着转。
路过一个卖糊糊的摊子时,摊主正用一把长柄木勺搅着一口大锅,锅里的糊糊冒着白汽,气味飘过来,咸的,带一点葱香。
苏苏的鼻子抽了一下。
古昊停下来,看了看那锅糊糊,又看了看掌心里的苏苏。
苏苏正仰着脑袋,朝着那口锅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
古昊站了一会儿,没有买。他继续往前走。
苏苏把脑袋低下来,重新趴好,没有出声。
又走了几步,路边蹲着一个小孩。
那小孩看起来也就三四岁,扎着一根冲天辫,蹲在自家门槛前面,手里攥着一根草棍在地上戳蚂蚁。
古昊从门槛前面经过的时候,小孩抬起头,看见了古昊掌心里那一小团银紫色。
小孩愣住了。
苏苏也看见了他。
两个小东西隔着不到三步的距离,互相看着。
小孩手里的草棍掉在地上。
苏苏把脑袋往前伸了一点,张开嘴:“……啊。”
小孩指着苏苏,朝屋里喊了一声:“娘!它说话了!”
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说什么了?”
小孩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知道。”
然后他蹲下来,把手里的草棍重新捡起来,朝苏苏的方向递了递,像是在问她要不要玩。
苏苏看着那根草棍,又看了看小孩,没有动。
古昊说:“走吧。”
他迈了一步,从门槛前面走过去了。苏苏趴在古昊掌心里,回头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小孩还蹲在门槛前面,手里攥着那根草棍,看着他们的背影。
接下来是一条更热闹的街。
街两边全是铺子,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修鞋的、卖糖的。街上的人也多起来,挑担的、抱孩子的、推车的、空着手的,挤挤挨挨地往前走。
苏苏趴在古昊掌心里,看着那些人来人往,脑袋没有再转来转去。她把身子压得很低,四只爪子紧紧贴着古昊的掌心,只有眼睛还在动。
古昊把掌心拢起来了一点,拇指搭在苏苏的背甲边缘,挡住从旁边经过的人。
苏苏没有缩进去,也没有往外探。她只是趴着,感受到古昊拇指的边缘抵着她的壳甲,像一道矮墙。
走到街尾的时候,路边蹲着一只傀儡鸟。
那鸟跟上次糯糯背甲上蹲的那只差不多大,铁皮做的翅膀,关节处用细铜丝拧着,正蹲在一个修鞋摊子的边角,歪着脑袋看街上来往的人。
苏苏看见那只傀儡鸟,整个龟绷了一下。
她盯着那只鸟看了好一会儿,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串音节,像是在说某个她还没学会的词。
古昊停下来,蹲下身,把掌心放低到跟傀儡鸟差不多的高度。
傀儡鸟歪着脑袋看了看古昊,又看了看他掌心里的苏苏。
苏苏也歪着脑袋看着傀儡鸟。
两个小东西面对面停了几息。
傀儡鸟张开嘴,发出一声极细的“咔哒”,像是铁皮关节摩擦的声音。
苏苏缩了一下脖子,又伸出来了。
傀儡鸟又发出了一声“咔哒”。
苏苏跟着张了一下嘴,发出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咔”。
古昊站起来,把掌心托回正常高度。
苏苏还低着头往下看,看着那只傀儡鸟越来越小,直到修鞋摊子拐到身后看不见了。
街面到了尽头,前面是一座石桥。
桥不宽,只能过一辆板车。桥底下是一条小河,水流不急,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小鱼。
古昊在桥上停下来,把掌心抬到桥栏的高度,让苏苏能看见河面。
苏苏往下看。
水面上有光,亮晃晃的,像一块碎了一地的镜子在动。她看了一会儿,把脑袋偏了偏,像是在分辨那些光和水面的关系。
然后她看见水里有东西在游——银白色的,比她还小一圈,尾巴一摆就游出去好远。
苏苏把脑袋往桥栏的方向探了探,像是想看清楚那是什么。
古昊没有把她往前递,只是托着她站在原地。
苏苏探了一会儿,没有够到,把脑袋缩回来了,趴在古昊掌心里看着水面。
小鱼游走了,水面恢复了平静。
古昊在桥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走得快。他没有再绕巷子,直接沿正街走。街上的行人看见古昊这位宗主都往两边让,没有人敢问,没有人敢拦。
苏苏趴在古昊掌心里,没有再四处张望。她趴着,把脑袋搁在古昊拇指和手掌之间的缝隙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困了。
古昊走过那个卖糊糊的摊子时停了一下,从袖口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在摊面上,摊主用一片干荷叶包了一小块糊糊递过来。古昊接过来,没有打开,揣进袖口里,继续往前走。
苏苏不知道那包东西是什么,她没有睁眼。
回到院子的时候,黛漪已经醒了。
她趴在廊下看着院门的方向,看见古昊推门走进来,掌心里托着一小团银紫色,忽然翻了个身,像是刚醒不久。
苏苏趴在古昊掌心里,还在半睡半醒之间。
古昊蹲下来,把掌心贴近地面。苏苏慢慢睁开眼睛,看见黛漪的脑袋近在咫尺。
她喊了一声:“阿娘。”
黛漪用鼻尖碰了一下她的小脑袋。
苏苏被碰了一下,彻底醒了。她从古昊掌心里滑到地面上,爬到黛漪面前,用脑袋蹭了蹭黛漪的鼻尖,然后转身往桂花树底下爬。
黛漪趴回原位,看着苏苏爬到树根旁边,把自己蜷好,闭上了眼睛。
古昊站起来,把那包用干荷叶包着的糊糊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出去。
那包糊糊一直没有人动,直到傍晚曲崽它们回来,摩洛打开看了一眼,闻了闻,说了一句:“还热着。”然后放进灶房里了。
————湖沼边上,四只龟崽崽依次悄然滑进湖中。
今天先看众龟崽崽不顺眼的依然是泥沼巨蟾。
安安从正面冲上去,一口咬住巨蟾的左前腿根部,没有松口。
巨蟾甩了一下,安安被带得往前栽了半步,但咬住了就没松。
豆豆从右侧绕过去,张嘴咬住巨蟾的右后腿。
糯糯缩在巨蟾身后,往前挪了两步,又停住了。
团团蹲在最后面,没有动,像是在看巨蟾的破绽。
巨蟾被咬住两条腿,甩了两下没有甩掉,开始原地转圈,想用旋转的力道把安安和豆豆甩出去。
安安被甩得壳甲擦过地面的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豆豆被甩得四条腿在泥地上犁出四道浅沟。
巨蟾转了两圈,速度慢下来了。
糯糯从后面冲上去,一头撞在巨蟾的腹侧。
力道不大,但刚好撞在巨蟾重心偏移的方向上,巨蟾整个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
团团从最后面窜出来,从巨蟾的右前方斜着撞上去——撞的是巨蟾的下巴。
那一下不重,但巨蟾被撞得脑袋往后仰了一下,嘴巴张开了。
安安趁势松开左前腿,换到巨蟾的颈侧,一口咬住了。
豆豆同时从右后腿换到了右前腿,两只前爪按住巨蟾的前肢,不让它往前扑。
糯糯从腹侧绕到后侧,堵住了巨蟾后退的路。
团团蹲在巨蟾正前方,看着巨蟾那张被迫张开的嘴。
巨蟾挣扎了几下,安安和豆豆咬得更紧了。
巨蟾的四肢开始收拢,不再挣了。
安安松开嘴,退后一步。
豆豆松开嘴,退后一步。
糯糯从后面绕回来。
团团还蹲在原地,看着巨蟾合拢的嘴巴。
豆豆喘着气说了一句:“它不动了。”
安安低头看了一眼巨蟾的腹部——还有起伏,没有死。
它低头咬开巨蟾的腹甲,叼出那颗还在跳动的巨蟾心,放在四只龟中间的泥地上。
四只巨蟾心挨个被叼出来,排成一排,冒着热气。
安安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推给豆豆。
豆豆咬了一口,推给糯糯,糯糯咬了一小口,推给团团,团团把最后那块叼起来,还没嚼——
安安先停了。
它叼着半口蟾心,嘴巴还张着,但眼睛不动了,直直地盯着前方一片虚空,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豆豆刚把嘴里的咽下去,看见安安不动了,愣了一下,然后它也不动了。
糯糯缩在安安身后,先是看见安安停了,又看见豆豆停了,整只龟僵了一下,然后也不动了。
团团蹲在最后面,嘴里还含着蟾心,看见三个哥哥挨个不动了,瞪圆了眼睛,把蟾心吐出来,往前爬了半步,试探着喊了一声:“哥?”
没人应。
团团又喊了一声:“安安?”
安安的壳甲边缘微微亮了一下——黑牡丹的纹路从壳甲深处浮上来,极淡极浅,像一层银紫色的薄雾,在暮色里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豆豆的壳甲边缘也跟着亮了。
糯糯的壳甲边缘也亮了。
团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爪子,爪尖也开始泛光。
四个崽崽蹲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四座被月光定住的银紫色石像。
曲崽从小落掌心里站起来,整只龟绷直了,盯着那四座忽然静止的银紫色身影。
小落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问心镜?”
曲崽没有回答,但它知道是。
它当年走过——那种忽然被拽进另一层空间的感觉,身体还在原地,神魂已经不在。你看见的东西别人看不见,你听到的声音别人听不到。你在里面走,走出来之后可能只是一炷香,也可能是一整天。
它不知道安安会在里面看到什么。豆豆、糯糯、团团,它们会看到什么。
曲崽趴回小落掌心里,看着那四座银紫色的壳甲安安静静地蹲在原地,背甲上的黑牡丹纹路在暮色里若隐若现。
湖面重新起了风,吹过水草,吹过岸边的泥地,但四个崽崽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