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夜色压在椰林上方，整片海岛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黑雾之下。四处传来傀儡拖沓涉水的脚步声，漫无目的地在礁石与林木之间游荡，金属一般冰冷的气息弥散在空气之中。

江寻与鸦首相隔四米左右，一前一后向着岛心主洞行进。二人严格把控同行时长，每行进三十分钟便短暂分开数分钟，规避聚集惩罚。

鸦首对渡鸦麾下傀儡的巡逻模式十分熟悉，专挑傀儡巡逻的时间间隙穿行。黑色的身形贴在树干阴影之内，时不时抬手示意江寻停下。

“夜间傀儡一共分为三队。一队沿着黑水沿岸来回巡视，一队穿梭在外围椰林，还有一队驻守主洞外围。”鸦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主洞外围的傀儡实力最强，它们被聚魂阵加持，力量远超在外游荡的普通傀儡，而且不会被简单的外伤废掉。只可以依靠地形牵制，绝对不能正面硬拼。”

江寻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四周树干上密密麻麻的十七轮刻痕。一路向着岛心深入，刻痕排布渐渐形成规律，一条条细长的纹路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套隐藏在山林之中的简易导向图。老鬼依旧在暗中留下指引线索，明面上是为自己引路，实则每一条路线都经过精心设计，路上的危险被层层叠加。

“所有路线全部经过傀儡巡逻密集的区域。”江寻低声说道，“他故意把最难走的路推给我们，逼迫我们在险境之中快速磨练应变能力。”

“十七轮的布局习惯，从来没有变过。”鸦首面具下的眉头紧紧皱起，“他笃定我们一定会前往主洞查探聚魂阵，借此继续打磨你。同时也在试探我的立场，判断我究竟是继续效忠渡鸦议会，还是选择倒戈。”

二人穿过一片低矮灌木丛，前方视野豁然打开。

主洞所在的巨型岩壁横亘在眼前，岩壁下方零零散六具傀儡僵直地站定，惨白的手掌垂在身体两侧，空洞的眼眶泛着幽幽灰绿色磷光。它们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守在入口两侧。岩壁之上纵横交错开凿出数十条狭长通道，层层叠叠，构成了一片错综复杂的迷廊。

“迷廊是后期扩建出来的。”鸦首伸手指向上方的通道，“前十四轮的时候还不存在。第十二轮的蛊王曾经闯入这里，老鬼为了防止有人直接直击阵眼，搭建了这套迷宫式廊道，廊道之内布下大量机关。”

江寻抬眼细细打量整片迷廊结构。廊道石壁上深浅不一布满无数刻痕，有些刻痕年代久远，已经被青苔覆盖，有些却是最近才刻上去的。老鬼在每一条岔路口都留下隐晦标记，标记方向刻意模棱两可，顺着指引前行，既有可能直达核心区域，也会直接坠入机关陷阱。

就在二人观察地形的间隙，右侧灌木丛之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三名走投无路的试炼者慌慌张张奔逃而来，身后两只傀儡紧紧追赶。三人手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其中一人右手四根手指被硬生生削去，为了凑齐当日两枚指节的配额，已经被逼到绝境。

他们瞥见主洞岩壁，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念头，打算冲进迷廊躲避追杀。

“不要进去。”鸦首下意识低声提醒。

可是三人已经彻底被恐惧裹挟，完全没有听见提醒，径直朝着主洞入口直冲过去。

驻守洞口的傀儡瞬间苏醒，惨白的手臂猛地挥出。骨节坚硬的手掌狠狠拍在跑在最前面那人胸口。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过，那人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面，肋骨大面积碎裂，整个人陷入深度昏迷。按照岛上的生存法则，此人双手残缺，身受重伤，今夜必定难逃傀儡的猎杀。

余下两人吓得魂飞魄散，急忙调转方向，朝着左侧密林逃窜。傀儡迈开僵硬的步伐，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短暂的骚动平息之后，四周再度回归死寂。

“但凡被逼到绝境的人，都会下意识向着岛心逃窜。”江寻缓缓开口，“老鬼就是利用众人的本能，以主洞作为诱饵，不断筛选心智最为坚韧的人。”

“现在进入迷廊，我们两个人就算时刻保持距离，也极容易被机关强制困在一处狭小空间内，触发聚集惩罚。”鸦首说出眼下最大的隐患，“一旦配额上浮叠加，往后更加难以生存。”

江寻思索片刻，目光落在迷廊最上方一条狭窄的通风暗渠。暗渠宽度只能容纳单人侧身通过，位置很高，傀儡无法抵达，而且岔路极少。

“走上方暗渠。”他做出决断，“暗渠可以避开地面傀儡，岔路少，减少被迫近距离共处的风险。”

鸦首没有异议。他脚尖轻轻蹬在岩壁凸起的石块上，身形轻巧向上攀爬。江寻紧随其后，二人先后翻进暗渠之中。

暗渠之内空气潮湿阴冷，岩壁上凝结一层薄薄的露水。脚下狭窄的石路凹凸不平，两侧石壁上随处可见老鬼留下的零散字迹，大多是他历经一轮轮回之后的感悟。

“渡鸦永不满足，傀儡永远存在缺陷。”

“魂炉一日不灭，海岛万千亡魂永无宁日。”

“第十七次，成败在此一举。”

一行行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

江寻停下脚步，指尖轻轻抚过石壁上的文字。这些内容并没有刻意掩藏，相当于老鬼袒露自己内心真实的执念。可越是直白，越让人心里戒备。袒露心声本身也是布局的一环，目的就是博取信任，诱导自己按照他的设想行动。

“他刻意留下内心独白，让我们更加同情他的遭遇。”鸦首的语气十分冷静，不受文字内容的情绪牵动，“以此更加坚定我们摧毁魂炉的想法，心甘情愿充当他的武器。”

“同情改变不了现状。”江寻收回手，继续向前行进，“就算渡鸦被推翻，聚魂阵若是没有彻底瓦解，这座海岛依旧会无休止进行轮回。老鬼真正想要的是两件事，一是毁掉渡鸦的势力，二则是彻底打散被困在此地所有亡魂。两件事情必须同时完成。”

二人顺着暗渠往前行进约莫数十米，前方道路分出两条岔口。

左边通道石壁上刻着一道向上的箭头，右边则刻着向下的符号。按照一般人的惯性思维，向上代表通往更高位置，向下则通向地底的水潭阵眼。

可江寻盯着两道标记，微微眯起双眼。

“指引反了。”他说道，“向上的箭头实际通向陷阱区，向下的路线才能够抵达迷廊的中枢位置。老鬼长期利用人的固有思维进行布局。”

鸦首仔细比对石壁上刻痕深浅。向下符号的石粉依旧新鲜，显然是近日才刚刚补加上去。

“确实如此。”他点头认可，“向下走。”

二人依次转入下方通道。

行进片刻之后，前方豁然敞开一处正方形石室。石室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骨板，上面完整绘制了整座聚魂阵的架构。骨板四周摆放着八个石台，每个石台上安放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魂石。魂石隐隐散发着微弱的黑色雾气，无数细碎的灰白色光点在石头内部来回飘荡，那便是死去试炼者残留的零散魂魄。

“这便是聚魂阵的次级控制中心。”鸦首走上前，目光紧紧落在骨板图纸之上，“依靠八块魂石维持整个海岛阵法运转。一旦全部打碎魂石，表层阵法会暂时失效，黑水傀儡整体战力会下降一半。但是地底主阵眼依旧完好，老鬼的残魂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江寻俯身看向骨板右下角一处标注。上面清晰标明渡鸦魂炉一共分为三层，第一层设置在海岛地下暗河深处，第二层深埋在黑水湾潭底之下，第三层则处在渡鸦议会本部。想要彻底摧毁魂炉，必须三层全部破坏。单单只破坏第一层，只能短暂牵制对方。

就在二人仔细研究图纸的时候，石室入口上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石块滚落声响。

有人来了。

江寻与鸦首瞬间分开，各自贴在石室两侧的岩壁阴影之中，武器全部出鞘。

来人脚步缓慢，没有刻意隐藏行踪，完全不打算躲藏。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是精灵艾拉。

她身上沾着不少泥土，左臂也添了一道浅浅划伤，五感敏锐的她一路循着浓郁死气追踪至此。

艾拉抬眼看清二人之后，微微一怔，随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距离。

“你们也来到这里。”她轻声开口。

“外面情况怎么样？”江寻问道。

“情况已经完全失控。”艾拉的脸色凝重，“配额上涨至两枚指节之后，大部分人为了活命不择手段。一部分人结成松散小队，趁着夜间四处围堵落单之人，尽管组队会承受高额惩罚，可抱团掠夺效率更高。还有一部分人被逼入绝境，主动前往黑水边缘，故意引诱傀儡，打算借傀儡之手报复其他人。”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自己的见闻：“我在路上察觉到两股陌生的气息。不属于岛上的试炼者，也不是老鬼。气息带着渡鸦独有的金属味，是议会派遣过来的高阶代理人，刚刚登岛。渡鸦那边已经察觉到局势脱离掌控，派出人手打算重新接管雾屿。”

此话一出，鸦首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高阶代理人抵达海岛，意味着议会已经起了疑心。一旦被对方发现自己知晓魂炉的秘密，并且私下和江寻达成同盟，自己立刻就会被处决。

“他们一共有几个人，落脚位置在哪？”鸦首急忙追问。

“一共两人，现在驻扎在黑水东侧一处礁石高台之上。”艾拉回答，“他们正在观察整座岛上的动向，准备伺机抓捕现阶段实力最强的试炼者，强行带走炼制成高阶傀儡。”

局势陡然再添变数。

原本三方博弈：江寻、鸦首与老鬼。如今渡鸦本部的高阶人员空降至此，整盘棋局再次升级。

老鬼十七年的布局，渡鸦议会的强硬干预，再加上自身的求生计划，层层纠葛缠绕在一起。

江寻低头沉思片刻，心中快速盘算接下来的应对方案。

渡鸦高阶代理人的到来，既是危机，同时也是一次可以利用的机会。

老鬼一直想要推翻渡鸦，而新来的二人首要目标是稳固傀儡供给，势必会限制老鬼的行动。三方互相牵制，自己可以从中寻找突破口。

“渡鸦来人这件事情，老鬼一定已经知晓。”江寻抬起头，眼神锐利，“以他的心思，必然会立刻调整计划。原本打算慢慢打磨我，现在时间被迫压缩，接下来他的手段会更加激进。”

话音刚落，石室外面的廊道之中，传来一阵连续不断的石头敲击之声。

节奏沉稳，间隔均匀，正是老鬼标志性的信号。

敲击声由远及近，沿着狭长的通道传进石室之内。

老鬼就在外面。

他清楚地知晓石室里面三个人全部聚集在此。

江寻、鸦首、艾拉。

三人此刻虽然互相保持距离，可处在密闭的空间之内，只要停留的时间再稍微久一点，聚集惩罚便会立刻生效。

老鬼这一次没有选择暗中挑拨，而是直接施加压力，逼迫众人立刻做出抉择。

鸦首握紧手中短刃，呼吸微微放轻：“他在逼我们。要么立刻分散各自逃亡，要么被迫一同行动承受惩罚。若是我们发生内讧，正中他的下怀。”

艾拉下意识往身后退了几步，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江寻目光望向廊道幽深的黑暗深处。

他清楚，眼下不能仓促四散逃跑。渡鸦高阶代理人已经登岛，现在分散行动，每个人都会独自面临未知的风险。可是继续停留于此，配额上浮的惩罚很快便会降临。

进退两难之间，外面的敲击声骤然停下。

一行用骨粉写就的字迹顺着地面被风吹进石室，落在三人的脚下：

“渡鸦援军已至，留给我们所有人的时间，只剩三日。”

“选择权交到你们手上。”

江寻弯腰看向地面上的文字，心里明白。

十七轮漫长的蛰伏，老鬼的收官之战，正式提前开启。

一场多方势力交织的大乱斗，即将席卷整座雾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