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团不知道跟苏苏说了什么。
这几天苏苏总是不停地在每个人身上爬,从石桌爬到廊下,从廊下爬到桂花树根,又从树根爬回正厅门槛,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银紫色小陀螺。
她爬到谁身上就趴一会儿,用爪子扒拉两下,然后又滑下来,换一个人继续爬。
刚开始大家都没当回事。
摩洛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时候被苏苏爬过膝盖,笑着用手指拨了一下她的小脑袋,说“小小姐今天兴致真高”。
雪甲獾趴着打盹的时候被苏苏爬过背甲,耳朵动了一下,连眼睛都没睁。
直到这天晚上吃饭。
石桌上摆满了菜碟,摩洛忙了一整个下午,炖了鱼汤、蒸了蛋羹、炒了两盘灵蔬、切了一碟酱香灵兽腱子肉,热气腾腾地摆了满满一桌。
曲崽趴在石桌中央的矮碟旁边,四个哥哥蹲在石桌外围成一排,黛漪趴在廊下的台阶上看着,雪甲獾和小沼狸蹲在灶房门口各自分了一碟肉,雾鸦母子八个蹲在墙头。
苏苏照旧每个人身上爬,连雾鸦母子八个和雪甲獾小沼狸都没放过。
她先是从石桌上爬下来,顺着石桌腿滑到地面,朝雪甲獾爬过去,在雪甲獾的背甲上趴了一会儿,又滑下来,朝小沼狸爬过去。
小沼狸乖乖趴低身子让她爬。
苏苏在小沼狸背上转了一圈,又滑下来,然后朝墙头的雾鸦方向努力爬了几步。
墙头太高了,她仰着脑袋看了看,决定放弃,转身往回爬。
小落吃饭一直左手手肘撑桌、右手夹菜投喂孩子们和曲崽。
他往安安的碟子里放鱼肉,往豆豆碟子里放红烧肉,往糯糯碟子里舀蛋羹,往团团碟子里夹灵蔬。
曲崽自己埋头啃着一块鸡肉。
小落打算用撑着手肘的空闲手去拿调羹给孩子们舀蛋羹的时候,感觉手心里滑溜溜黏糊糊的,像摸到了一层还没干透的泥。
他翻手一看——手心有一小团黑色的黏稠半流体,边缘已经干结了,糊在他掌心的纹路里。
他嗅了一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不善起来。
他站起来,动作快得石桌跟着晃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又看了一眼正在石桌上追着一颗肉丸滚来滚去不亦乐乎的苏苏。
然后他端着调羹火速远离了石桌,站到廊下台阶上,脸色不善地盯着苏苏。
苏苏埋头跟那颗肉丸较劲,完全没发现。
秦谶坐在小落旁边,正端着茶杯喝,看见小落忽然站起来跑远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
他放茶杯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桌面上一小坨干了一半的黑色不明物体。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又看了一眼小落的方向,然后他也站了起来,手里还端着那只半空的茶杯,迅速远离了石桌,站到小落旁边。
紧接着摩洛放下筷子离开吃饭的石桌。
他坐的位置离苏苏最近,站起来的时候蹭到了桌腿,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摆——下缘有一小片黑糊糊的印子,手指搓了一下,搓不掉。
然后是雪甲獾和小沼狸。
雪甲獾站起来在空气中到处嗅,鼻尖一抽一抽的。
小沼狸也站起来,低头闻了闻自己的爪子,又凑过去闻雪甲獾的背甲,两个互相嗅来嗅去。
最后是雾鸦母子八个,母雾鸦张了张嘴,“啊儿——啊儿——”拉长了声音,七只幼雾鸦跟着叫起来,翅膀扑棱棱扇起一阵风。
小落已经清洗了手心,快步过来,一个箭步上前将苏苏从石桌上抓起来,翻了个身。
屁眼子上还粘着屎粑粑糊糊的一片,已经半干了,顺着腹甲的纹路糊成一小片薄薄的黑色。
秦谶靠过来分了一丝灵力探查。
没事,苏苏健康壮实,经脉通畅,甲壳完整。
可是健康的龟仔不该这样。
曲崽由于太过熟悉孩子的气息,完全没反应过来自己被苏苏爬过的背甲上糊了一片薄薄的黑糊糊的屎粑粑。
它以为是晚饭时蹭到的汤汁。
是黛漪提醒的。
“小曲,你看看你背上。”
曲崽扭头一看,背甲边缘那一片黑糊糊的屎粑粑正贴在银紫色的壳面上,边缘已经干了一半。
它这才注意到众人都一脸幽怨地看着它,很迷茫:“怎么了?师兄,苏苏生病了么?”
小落没有回答,从袖口摸出翡竹筒,倒了一点灵液在手心,蹲下身把苏苏放在膝盖上。
苏苏四脚朝天,小爪子还在空中划拉。
小落蘸了灵液仔细清洗她的屁屁,从腹甲边缘开始,把干结的屎粑粑糊糊泡软、搓掉、擦干净,擦了一遍又擦第二遍、第三遍,直到壳面彻底干净了才用干布擦干,把她放回石桌上。
苏苏一落桌又朝那颗肉丸爬过去了。
曲崽看完了全程,确认苏苏没事,脸色缓下来,但马上想起了另一件事。
它把苏苏从肉丸前面拦下来,严肃地问:“苏苏,你为什么把所有人身上都糊你的粑粑?很脏知不知道?”
苏苏仰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天真和得意:“标记!阿爹!”
曲崽的尾巴僵了一下,转头看着四个正在悄悄试图远离的儿子,厉声道:“过来!”
四个龟崽崽已经退到走廊边缘了。
团团吓得一抖,原地缩壳。
安安硬着头皮挪着小碎步靠近曲崽,豆豆和糯糯跟在后面一脸被抓包的表情,团团还在原地缩壳不敢过来。
这样子曲崽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团团,过来。快点!”
团团极其缓慢地伸出四肢,一步一停地往过爬,边爬边看黛漪。
黛漪趴在廊下很无奈,心想这个当哥哥的教什么不好,教妹妹到处糊别人屎粑粑做标记。
算了,等一会要是小曲揍它再劝阻吧。
团团终于挪到曲崽面前,趴下来缩进壳里。
曲崽跳下石桌,身形暴涨到一人高,低头俯视着那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沉声道:“团团,你为什么要这样教坏妹妹?”
团团从壳缝里探出一只眼睛,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壳缝里传来皱巴巴的声音:“奶奶教我的……我不知道妹妹不可以这样……我就是这样的……”
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奶奶说爹小时候也趴在奶奶身上拉粑粑做标记的……”
曲崽愣住了。
整只龟僵在原地,身形还保持着暴涨到一人高的姿态,那股怒意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过了好一会儿,它像泄了气的皮球,身形慢慢缩回本体大小,无力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转身就回房间了。
黛漪忙从石桌旁急匆匆跟过去。
闯祸的团团耷拉着脑袋又缩壳了。
安安蹲在原地看了看团团又看了看曲崽消失的方向,没有说话。
豆豆挪到团团旁边用爪子轻轻敲了一下团团的壳边。
糯糯缩在安安身后探出半截脑袋又缩回去了。
众人都沉默着收拾石桌的饭菜,各自回房休息。
苏苏一脸不谙世事地在小落掌心转圈,追着自己尾巴转了两圈,然后趴下来,把小脑袋搁在小落的虎口上,闭上了眼睛。
它好像永远不会有烦恼。
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小落的掌心里,落在那一小团银紫色的壳甲上。
苏苏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曲崽爬回房间,没有上床。
它趴在门槛内侧的地面上,脑袋朝着门缝的方向。
门缝外面是廊下的一线月光。
它趴着,没有哭,没有叹气。
爪子搭在冰凉的地砖上,尾巴贴着壳甲边缘,一动不动的。
黛漪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没有说话,趴到曲崽旁边,把脑袋搁在它脖颈上。
曲崽没有动。
过了很久,曲崽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锈:“苏苏不会见到嘛嘛了。”
黛漪没有回答。
曲崽又说:“团团……是真的想她吧。”
黛漪用鼻尖碰了一下它的后颈。
曲崽把脑袋搁回爪子上。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它面前的地砖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它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在南戈大陆的院子里,黛娜也喜欢半夜起来看月亮。
她坐在廊下,曲崽趴在她膝盖上,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黛娜不说话,曲崽也不说话。
那时候曲崽觉得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它可以趴在嘛嘛膝盖上看月亮,看一辈子。
后来不看了。
后来黛娜没了。
后来曲崽自己看了很多次月亮,但没有一次是趴在她膝盖上的。
它的爪子抠了一下地砖缝,松开,又抠了一下。
黛漪趴着,感觉到曲崽的呼吸在变——不是变重,是变乱。
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拨了一下,颤了,但没断。
曲崽的声音从爪子底下传来,闷闷的:“我答应过嘛嘛,要给她找四个儿媳妇,生一堆小龟孙。我在履行了。现在我有两个媳妇,五个孩子。可嘛嘛没见过黛漪。没见过苏苏。她见过安安它们,可她没看见它们长大。苏苏出生的时候,嘛嘛已经不在了。团团跟着我学标记的时候,嘛嘛已经不在了。苏苏第一次喊阿爹的时候,嘛嘛已经不在了。她什么都看不见。”
曲崽停住了。
黛漪感觉到它的壳甲在轻轻颤——极轻微,像水底的石头发出的那种颤,几乎察觉不到,但贴着就能感觉到。
曲崽没有再说话。
它把脑袋埋进爪子里,尾巴收紧了。
黛漪把脑袋从它脖颈上抬起来,没有蹭它,没有碰它,只是把头转过去,轻轻抵住它的壳甲边缘。
一块凉的贴着另一块凉的。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它们之间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过了不知道多久,曲崽开口了:“我十三岁那年,嘛嘛还活着。我十四岁那年,嘛嘛没了。我十五岁了。苏苏半个月大。安安它们两岁多了。十年。还剩九年半。九阶。墟境。寂生。复活嘛嘛。然后还要杀那个东西。”
它说“杀那个东西”的时候,声音没有变重,没有变狠,只是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
黛漪没有接话。
“我好累。我好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我每天晚上都在算时间,算还剩多少天,算安安它们还有多久才能到九阶,算我什么时候才能突破七阶。”
“我停不下来。我不敢停下来。我一停下来就想到嘛嘛。想到她坐在藤椅上晒太阳,想到她抱着绯在廊下走来走去,想到她蹲在桂花树底下把团团翻过来拍拍它的壳甲说‘又摔了’。那棵树现在还在。可她不在了。”
曲崽的声音开始发颤。
它把脑袋往爪子里埋得更深了。
“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过我有多想她。我从来没有好好跟她说过话。她死的时候我连一句‘嘛嘛你别走’都没机会说出口。我只顾着挖她的心。我只顾着把她的心一块一块掏出来,分给安安它们。我连让她多留一会儿都没做到。我什么都没做到。”
黛漪把脑袋抵在它的壳甲上,没有动。
曲崽不再说话了。
它趴着,脊背贴着黛漪凉凉的鼻尖,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背甲上。
很轻,像水面上最后那一圈涟漪。
过了很久,它呼吸慢慢稳下来。
黛漪感觉到它壳甲上的颤停了,像湖面彻底平静了。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里抬起来,月光照在它脸上,银紫色的壳甲边缘泛着温润的暗光。
它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稳了:“她还在等。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它顿了顿,又说:“我要把嘛嘛带回来。我要让她看见苏苏。看见已经长大的团团、安安、豆豆、糯糯。看见所有她没能来得及看见的东西。”
黛漪把脑袋从它壳甲上抬起来,看了它一眼。
曲崽没有转头看它,只是把脑袋重新搁回爪子上:“你回去睡吧。苏苏半夜醒了会找你。”
黛漪没有走。
她重新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曲崽的脖颈上,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两道叠在一起的壳甲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
曲崽没有再说话。
它的爪子搭在地砖上,没有再抠。
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它知道嘛嘛在等它。
等它到九阶,等它进墟,等它杀了那个东西,等它回来接她。
它不会让她等太久。
月光暗下去了一点点,云过来了。
曲崽闭上了眼睛。
它的爪子搭在地砖上,没有再抠,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曲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它只记得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落在地砖上,落在黛漪搁在它脖颈上的脑袋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粉。
后来银粉变暗了,再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半夜里它醒过一次。
确切地说,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它的爪子。
它没有睁眼,但能感觉到那一小团温热的东西蜷在它的爪侧,呼吸又轻又短,像一只刚学会睡觉的小东西。
它的尾巴尖在睡梦中轻轻卷了一下,搭在那团温热的小东西背甲上,又睡过去了。
黛漪也没有睁眼,但她感觉到了,把脑袋往曲崽的脖颈方向又靠了靠。
曲崽又被那句“阿爹”喊醒了。
它睁开眼,苏苏正趴在它爪侧,仰着脑袋看它。
曲崽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嗯。”
苏苏得到回应,转身往门口爬,爬了两步回头看一眼,像在确认阿爹跟不跟上来。
曲崽站起来,跟着她往外爬。
摩洛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曲崽出来,低头继续择。
秦谶在廊下坐着,说了一句:“鱼粥在锅里。”
曲崽爬上石桌,面前放着一碗粥,温的,米粒煮得开花,浮着几片嫩菜叶和肉丝。
它低头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看见安安它们蹲在石桌边上,四双眼睛盯着它。
曲崽喝完粥把碗往前推了推,正准备跳下石桌,秦谶的声音从廊下传过来:“西边暗河汇入的泽湖里,有一头七阶溯流鲲。”
曲崽的爪子停在石桌边缘。
秦谶端着茶杯:“古昊说的,他早年间路过那片水域,感应过它的气息。七阶初段。你卡在六阶巅峰太久了,吞了它的心,肯定能破七阶。”
曲崽的尾巴贴着石桌面:“在哪里。”
秦谶说了方位:“那东西不好惹,水下地形复杂,适合伏击。”
曲崽沉默了一会儿:“带上安安它们。”
秦谶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它们才五阶。”
“我知道。”曲崽从石桌上滑下来,“它们刚过问心镜,该见见真东西了。”
秦谶放下茶杯:“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
曲崽说完往桂花树底下爬,路过黛漪面前时用脑袋碰了一下她的鼻尖,然后趴到苏苏旁边闭上眼睛。
那天剩下的时间院子里很安静。
古昊来的时候苏苏正趴在曲崽背甲上打盹,他蹲在桂花树旁边看了一会儿,苏苏醒了一下喊了一声“阿昊”又睡过去了。
古昊站起来往灶房走,路过大门口时跟小落擦肩而过,两人谁也没停步。
第二天一早曲崽第一个醒。
它把苏苏从背甲上拨下来放在黛漪旁边,苏苏在梦里翻了个身贴着黛漪继续睡。
曲崽爬回房间蹲在矮几旁边,过了一会儿小落推门进来:“走。”
安安第二个醒,抖了抖壳甲上的露水走过来蹲在旁边。
豆豆第三个,糯糯跟在豆豆后面,团团翻了个跟头才站起来,四条腿倒腾着赶过来。
五只龟蹲成一排,小落转身往外走,五只龟跟上去。
母雾鸦蹲在墙头,翅膀张开,晨光从翅膀后面透过来。
雾鸦升空的时候曲崽趴在小落怀里,低头看了一眼院子。
桂花树底下,黛漪正趴在那里看着它们,苏苏蜷在她腹甲下面只露出一截尾巴尖。
曲崽把脑袋转回来,趴在小落虎口上闭上了眼睛。
泽湖比曲崽想象中大得多,水色暗沉,近乎墨色,风里带着地底深处渗出来的冷。
湖岸长满芦苇,比人还高。
小落蹲在岸边探了一下水温:“暗河入口在东边,沿湖岸走三里,水流加速的地方就是入口。”
曲崽跳下来落在湿泥上,回头看着身后那四只从雾鸦背上滑下来的银紫色身影。
安安落地最稳,豆豆冲得最猛,糯糯缩着脖子,团团爬了一半爪子打滑被安安用脑袋顶了一下才稳住。
“下去之前说清楚。”曲崽看着那一片暗沉沉的水面,“那头东西七阶,比我高半阶,比你们高整整两阶。第一次打硬仗,下去之后听我的——安安跟我正面,豆豆右侧,糯糯左侧,团团水下绕后。我不喊撤不许撤,我喊撤谁都不许回头。”
曲崽转身滑进水里,银紫色的壳甲在墨色的水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安安跟着滑下去,豆豆、糯糯、团团依次下水。
水底下光线越来越暗。
曲崽往下潜了大约两丈,水色从墨色变成暗绿。
水底有一条狭长的深沟,边缘布满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岩石,表面覆着厚厚的青苔和淤泥。
安安游到曲崽右侧,豆豆游到左侧,糯糯缩在豆豆身后,团团往下沉了一点往深沟的方向探。
曲崽开口了,声音在水里通过骨骼传导,闷闷的:“它在下面。”
它开始往下沉,安安跟在右侧半步,豆豆在左侧稍前,糯糯贴着水底淤泥,团团已经沉到深沟边缘把自己藏在岩石阴影里。
水底越来越暗,曲崽感觉到水温在降低,那种冷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冷。
它停住了,悬浮在深沟上方大约一丈的位置。
水底深处有一团巨大的暗影正在缓慢移动。
大约三丈多长,身形流畅,周身流转着极淡的银色光带——溯流鲲。
它贴着深沟底部慢慢游动,速度不快。
曲崽看着它游过深沟底部,转弯,又游回来。
第三遍的时候曲崽发现了——溯流鲲转弯时周身的银色光带会停滞大约两息,两息之后光带重新流转。
它记住了那个停顿,转头看了安安一眼,安安点头,又看了豆豆一眼,豆豆点头。
曲崽朝下方的暗影俯冲下去,水漩涡在周身炸开,擦过溯流鲲的侧腹。
那团暗影骤然缩紧,银色光带剧烈闪动——它回溯了。
水纹一闪,溯流鲲出现在三丈之外,避开了水漩涡的核心。
曲崽扑空,悬浮在原地,看着三丈外那团重新稳定下来的暗影。
溯流鲲也在看它。
下一瞬溯流鲲张开嘴,猛吸了一口。
巨大的吸力裹着水体往它嘴里涌,曲崽往前滑了半丈,爪子抠进沟底淤泥才稳住。
它扭头——安安被吸过去了,正用爪子扒着岩石缝;豆豆扎进了深沟边缘的泥里只露出背甲和半个脑袋;糯糯从岩石后面被吸出来撞上了深沟底部一块凸起的岩石。
团团不见了。
溯流鲲合上嘴,吸力骤停,水流猛地往回涌。
那团暗影在原地停了两息,然后它转过身——尾后有一团东西贴在它尾鳍根部,像一块沾上去的石头。
团团咬住了溯流鲲的尾巴根,四只爪子紧扣在尾鳍根部。
溯流鲲甩尾巴,搅出一大片浑浊水流,团团被甩得左右摇晃,壳甲擦过水底岩石,但没有松。
曲崽冲了上去,水漩涡全力爆发,夹着水底的泥沙碎石轰在溯流鲲的鳃部。
溯流鲲周身银色光带猛地一闪然后熄灭了半瞬——停滞的时间比之前更长,大约三息。
安安松开岩石缝从右侧冲上来,一头撞在溯流鲲侧腹。
豆豆从淤泥里拔出来从左侧撞上去。
糯糯从下方一头顶在溯流鲲腹底。
团团还在尾巴根上咬着。
溯流鲲被四面包围了,回溯光带还在冷却。
曲崽迎着它的兽瞳冲进去,四只爪子全力爆发,水漩涡在鳃部旧伤处炸开。
泥沙碎石卷着水压灌进鳃缝,溯流鲲整个身体猛然震颤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那团巨大的暗影开始往水底沉下去。
曲崽松开爪子往后退了半步,看着溯流鲲沉到深沟底部,尾巴轻轻摆了一下,不动了。
团团从尾巴根上松开口游到旁边喘气,安安浮到水面上方换气,豆豆浮上来吐出一串泡泡,糯糯从水底升上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曲崽旁边。
五只龟悬浮在深沟上方围成一圈。
曲崽游下去,前爪探入溯流鲲的胸腹,猛地一撕。
一颗拳头大小泛着暗银色光泽的心脏被掏出来,还在跳动。
曲崽叼起来游回四兄弟中间。
它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心脏,然后咬下一小块,推给安安。
安安叼住,嚼了两下咽下去。
曲崽又咬下一小块,推给豆豆。
豆豆叼住,嚼了两下咽下去。
曲崽再咬下一小块,推给糯糯。
糯糯叼住,小口嚼了咽下去。
曲崽咬下第四小块,推给团团。
团团叼住,吞了下去。
剩下的心脏,曲崽自己一口一口啃完。
最后一小块入腹的瞬间,它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灵力从裂缝里涌出来,一层一层往上推,像潮水漫过堤坝。
它把脑袋搁在爪子上,悬浮在水中,闭上了眼睛。
水底的泥沙还在沉淀,光线从水面上方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淡青色光斑。
四兄弟围在它身边,看着它。
不知道过了多久,曲崽睁开眼睛。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爪尖纹路比之前深了一些,壳甲边缘泛着之前没有的暗光。
它游回来:“回去。”
安安先动了,跟着曲崽往上浮。
豆豆跟上。
糯糯跟上。
团团最后一个,游过那团沉在水底的巨大暗影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上浮。
五只龟从泽湖水面浮上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
小落蹲在岸边,看见曲崽浮出水面时壳甲边缘有一层极淡的暗光在流动。
曲崽爬上岸,在湿泥上趴下来,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喘了几口气。
四兄弟也爬上岸,排成一排趴在岸边。
安安开口:“爹,七阶了?”
曲崽没有立刻回答。
它趴了一会儿,把脑袋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一眼暮色中的湖面。
“临界了。”
安安没有说话,但它听懂了。
豆豆在旁边问了一句:“临界是还没到?”
“快了。”曲崽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等镜子来。”
四兄弟没有再问。
它们知道问心镜是什么。
五只龟趴在泽湖岸边,暮色从芦苇丛后面漫过来,把它们的壳甲镀成暗金色。
远处传来母雾鸦叫了一声。
曲崽站起来,往雾鸦落脚的方向爬。
四兄弟跟在它后面,排成一列。
雾鸦升空的时候暮色从翅膀后面透过来,把五只银紫色的壳甲镀成暗金。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慢。
安安趴在雾鸦背上一动不动。
豆豆摊开像一张饼。
糯糯缩成一团。
团团摊开四肢趴着。
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尾巴耷拉在虎口外面。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
摩洛在灶房门口等着,看见五只湿漉漉的银紫色从雾鸦背上一只一只滑下来。
安安腿软了一下,豆豆直接趴在地上不动了,糯糯慢慢爬,团团翻了个跟头趴了一会儿才自己翻正。
摩洛转身回灶房端出一大锅炖肉放在石桌上,又端了五只小碟子摆在石桌边缘。
安安叼了一块肉嚼了两下咽下去,趴下了。
豆豆叼了一块,也趴下了。
糯糯吃完碟子里的肉,把脑袋搁在碟子边缘睡着了。
团团面前的肉没有动,他趴在碟子前面睡着了。
曲崽趴在石桌中央,看着四个睡成一团的儿子,把脑袋搁在爪子上,尾巴搭在桌沿。
孩子们用力过猛,拼了全力,这是累坏了,晚饭都没怎么碰。
其实今天是很满意的,四个孩子非常勇猛,并没有第一次面对如此强敌就吓坏了,连团团都很棒。血脉的信任度,真的很奇妙啊!
它趴着,感觉到经脉深处那股新涌上来的灵力还在慢慢沉淀,像一条刚流平了的河,表面平静,底下还在转。
月光照在五只银紫色的壳甲上,有的歪着脑袋,有的缩着脖子,有的趴着,有的摊开,背甲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湖水和细碎的泥沙。
摩洛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锅盖盖上了。
秦谶的窗户熄了灯。
黛漪趴在桂花树底下看着石桌上那五只银紫色的身影。
苏苏趴在她背甲上已经睡着了,含含糊糊喊了一声“阿爹”,然后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黛漪的壳甲边缘。
夜风从墙头吹过来,穿过桂花树,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落在曲崽的爪子旁边。
它的尾巴在睡梦中轻轻卷了一下,搭在身旁安安的爪子上。
五只龟趴在石桌上睡着了,呼吸叠着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