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一切,和他第一次来时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地上的尸体和血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但空气里,似乎依然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真丝睡袍,身形挺拔,看起来和资料照片里的甄裕一模一样。
他似乎听到了开门声,缓缓地转过椅子,面向归澈。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温和而从容的微笑,手里还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归侦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磁性,充满了上位者的气度。
归澈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这张脸和停尸间里那张脸,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眼前这个人的眼神,却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不像个活人。
“甄先生!”
归澈缓缓开口,每说一个字,都在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案子,已经查清楚了。”
“哦?”
男人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抿了口茶。
“这么快?不愧是归侦探,那么,凶手是谁?”
“凶手,是你。”归澈一字一顿地说道。
男人的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着一丝赞许。
“哦?证据呢?我为什么要杀死我自己?”
他说“我自己”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戏谑和嘲讽。
归澈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线缓缓地从男人的脸上移开,落向了地面。
就在男人坐着的椅子下方,那厚厚的波斯地毯上……
一双湿漉漉的脚印,正从他的脚边,一点一点地向着门口的方向延伸过来。
那脚印,就像是有人穿着湿透了的鞋子,刚从椅子上站起来,然后一步步地走向门口。
水渍在地毯上迅速地洇开,形成一个个清晰的轮廓。
归澈的瞳孔,在看到那双脚印的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那个男人。
而那个男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归澈的视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凭空出现的水渍脚印,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诡异和玩味。
“看来,我的客人要走了。”他轻声说道。
话音刚落!
“咔哒”一声!
书房的门,在归澈的身后,猛地关上了!
紧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从外面,被反锁了!
归澈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转身去拉门把手,却发现门被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他被关起来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瞬间窜到了天灵盖!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身来。
只见那个“甄裕”,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放下了茶杯,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到极点的冷漠。
他开始一步一步地,朝着归澈走过来。
而随着他的走动,更加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他脸上的皮肤,竟然像是劣质的墙皮一样,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掉下!
露出下面一层,更加苍白、更加没有血色的,仿佛是泡在水里太久而浮肿起来的皮肉。
“哥哥……”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变得嘶哑而扭曲,像是从生了锈的铁管里发出来的。
“你把我关在这间书房里二十年,今天,终于轮到你了。”
归澈的大脑一片空白。
哥哥?
他在叫谁哥哥?
他不是在对我说话!
归澈的目光,下意识地越过那个正在走向他的、不断剥落的恐怖身影,看向了他身后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
画中是一个威严的中年男人,眼神深邃,正是甄家兄弟的父亲。
就在归-澈的注视下,画像里,那个男人的眼睛,竟然……缓缓地,睁开了!
第10章 父亲的画像!
那双眼睛!
画里的眼睛,竟然真的睁开了!
那不是错觉,不是光影的把戏。那是一双充满了怨毒、冰冷和无尽威严的眼睛,它就那么直勾勾地,从画框里,射了出来,穿透了归澈的身体,落在了那个正在走向他的、不断剥落的“怪物”身上。
归澈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都停止了流动,大脑彻底当机。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摧毁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
而那个正在走向他的“甄裕”,或者说,那个披着甄裕皮囊的“东西”,对归澈的惊恐视若无睹。它的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归澈。
它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墙上的那幅画上。
它那张正在不断掉落皮肉的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父亲……你看到了吗?”它的声音嘶哑而尖利,充满了大仇得报的快感,“我把他关起来了!就像当年,你把他关起来一样!我把他永远地留在这间书房里了!”
“他”?
它口中的“他”,是指谁?
归澈的脑子在巨大的恐惧中,反而迸发出了一丝清明。
这个怪物,叫画像“父亲”。
它又叫归澈身后的某个人“哥哥”。
但归澈身后,空无一人。
那么……
一个让归澈浑身汗毛倒竖的念头,疯狂地涌了上来。
难道……哥哥甄裕的灵魂,此刻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那个怪物口中的“你”,指的根本不是活生生的归澈,而是附身在归澈身上,或者跟在他身后的……甄裕的鬼魂?
归澈不敢回头。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后颈处,似乎有一股冰冷的、带着怨气的视线,正同样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不……不可能的……”
一个微弱的、充满了震惊和不甘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归澈的脑海里响起。
那不是归澈自己的声音!
那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甄裕!是甄裕的鬼魂!
归澈在这一刻,终于明白了所有的事情!
半年前,失踪了二十年的弟弟甄诚,带着满腔的怨恨,以及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术,回来了。他并没有杀死哥哥甄裕,而是用某种方法,囚禁了哥哥的灵魂,并将自己的一部分——比如血液——注入了哥哥的身体,造成了体检报告上的血型改变。
这是一种精神和肉体的双重侵占!
一个身体里,共存着两个灵魂!
弟弟甄诚,用这种方式,折磨着自己的哥哥。
而在案发当晚,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也就是画中父亲的诅咒——杀死的,是弟弟甄诚的肉体!
而现在,这个从甄诚尸体上重新站起来的“怪物”,是弟弟甄诚那更加纯粹、更加怨毒的“鬼魂”!
它杀了人,但它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杀死自己的哥哥,而是要把哥哥的灵魂,像它自己当年一样,永远地囚禁在这间书房里!
这间书房,从一开始,就不是密室,而是一个为灵魂准备的……囚笼!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归澈脑海里,甄裕的鬼魂在痛苦地嘶吼,“父亲!你为什么要帮他!我才是你的儿子!”
“儿子?”
墙上的画像,竟然也发出了声音。那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府,带着无尽的岁月和腐朽的气息。
“你们两个,都是我最失败的作品。”
随着这句话,画像上的油彩,开始像流淌的蜡一样,慢慢融化、剥落。露出来的,不是画布,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黑洞般的黑暗。
那个披着甄裕皮囊的怪物,已经走到了归澈的面前。
它伸出手,那只手上的皮肤已经完全掉光,露出了下面惨白的、泡得发涨的骨肉。
它一把抓住了归澈的肩膀。
一股冰冷到极致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穿透了归澈的身体。
“哥哥,留下来……陪我。”
“不!”
归澈脑海中,甄裕的灵魂发出了最后一声绝望的呐喊。
归澈感觉自己的身体一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地从自己的身体里抽了出去。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
他看到,一个半透明的、和甄裕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被那个怪物从自己的后背拖拽了出来。
而那个怪物,则拉着甄裕的灵魂,一步一步地,走向墙上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放开我!父亲!救我!”甄裕的灵魂在疯狂地挣扎,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们两个,就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点点地,被吸进了那幅画里。
在他们完全消失在黑暗中的前一秒,那个怪物回过头,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空洞的眼睛,看了归澈一眼。
它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解脱的微笑。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墙上的画像,恢复了原样。那个威严的父亲,依然双眼紧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归澈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得救了。
但他也成为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知道甄家兄弟最终结局的人。
他慢慢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幅画。
这一次,他惊恐地发现,画像上,多出了两个人。
在那个威严父亲的身后,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正并排站着。他们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一模一样的微笑,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
他们,将永远地,被囚禁在这幅画里。
被囚禁在这间书房里。
直到……下一个推开这扇门的人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