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城市的天气说变就变,前半夜还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
到了后半夜,雨点子砸在车窗上已经劈啪作响了。
江渡把车停在老城区边缘的一片荒地前。
这里五年前是市局法医中心的旧址。
顾深死后,那场火把整栋楼烧成了危房。
局里干脆搬了新大楼,这地方就彻底荒废了。
连个路灯都没有,四周全是半人高的野草。
江渡推开车门,连伞都没撑,任凭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
他脑子里现在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陆止安的嫌疑、十五岁男孩的尸体、被抹掉的A-734档案,还有顾深尸检报告上那个致命的漏洞。
顾深在起火前就已经停止了呼吸,他是被注射了银环蛇毒素的变种!
如果凶手是用注射的方式杀死了顾深,那他绝对不可能站在实验室外面遥控。
他必须近身,必须在那个满是化学试剂的实验室里。
亲手把毒药推进顾深的静脉,然后再打翻酒精灯伪造现场。
既然凶手进过那个房间,就一定会在那个房间里留下点什么。
哪怕那场火烧得再干净,江渡也不信这世上有毫无破绽的犯罪。
这是一种老刑侦的直觉,也是他对“未解之谜”那种生理性厌恶逼出来的执念。
江渡踩着一地泥泞和碎砖头,打着强光手电,走进了那栋被熏得漆黑的废弃大楼。
楼道里全是一股陈年的焦糊味和刺鼻的霉味,混在一起直冲脑门。
江渡顺着记忆,来到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实验室。
实验室的门早就烧没了,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铁门框。
里面的操作台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玻璃和烧焦的仪器残骸。
江渡站在门口,闭上眼睛。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十年的刑侦经验让他在脑海中瞬间重建了五年前的现场。
顾深当时坐在这个位置,酒精灯在左前方。
凶手如果要从背后接近他,避开他的视线,必须从右侧的通风口方向绕过来。
毒素注射需要几秒钟的停留,顾深中招后会迅速失去反抗能力,瘫倒在椅子上。
然后凶手打翻酒精灯,火势瞬间蔓延。
凶手在放火之后,必须立刻撤离,否则他自己也会被烧死。
江渡睁开眼睛,手电筒的光束顺着他脑海中推演的凶手撤离路线,一点点扫过墙壁。
左边的墙壁烧得最惨,几乎全白了。
右边的墙壁靠近窗户,当年消防队的水枪冲刷过,漆皮掉了一大半。
江渡走到操作台后方,这里是监控和现场勘查最容易忽略的死角。
他蹲下身子,手电筒的光贴着墙面,一寸一寸地往上移。
没有!还是没有!
江渡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难道自己猜错了?凶手真的什么都没留下?
就在他准备起身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晕边缘,扫过了一块黑灰色的墙皮。
江渡动作猛地一顿,手里的光圈立刻移了回去,死死定格在那个位置。
那是一面被大火浓烟熏得漆黑的墙壁,但在那片均匀的黑色灰烬中,有一块很不自然的印记。
颜色比周围的墙壁稍微浅一点,形状很不规则。
江渡屏住呼吸,把脸凑了过去,几乎要贴在墙上。
手电筒的强光下,那个印记的轮廓变得清晰起来。
五个指头,一个掌心。
那是一个手印!
江渡的心跳瞬间漏了半拍。
有人在墙上按了一个手印!而且是在大火烧起来,浓烟把墙壁熏黑之后。
凶手在离开这间实验室的最后一刻,伸手在这面墙上按了一下。
这手印被灰尘和之后的消防水枪冲刷破坏了边缘。
如果不是贴着墙面用强光从侧面打光,根本看不出来。
当年的现场勘查人员因为顾深是“意外”烧死。
所以注意力全在起火点上,根本没人来检查这面位于死角的墙壁。
江渡死死盯着那个手印。
他不明白凶手既然能用极其专业的蛇毒杀人,走的时候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在墙上按一个手印?这是挑衅?还是失误?
他没敢用手去碰,直接掏出手机,对着那个手印连拍了十几张高清照片。
然后拨通了温以宁的电话。
半小时后,一辆白色的SUV在路边急刹停下。
温以宁拎着一个银色的法医勘查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进了废墟。
她没打伞,头发全贴在脸上,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一进实验室,看到江渡手电筒照着的那个位置,她的眼睛就直了。
“你别动!”
温以宁一把推开江渡,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
她打开勘查箱,拿出一罐硅胶提取剂和一把软毛刷。
江渡站在旁边,看着她熟练地操作。
他知道这活儿有多精细,稍微手重一点,墙上那点残存的灰迹就会彻底散掉。
温以宁先是用紫外线灯照了一下,没发现任何生物残留。
“没有汗液,没有皮脂。”她皱着眉头说。
“这人很专业,他按在墙上的时候,戴着手套。”
“戴着手套还能留下痕迹?”江渡问。
“火场里到处都是飘浮的碳灰,他的手套上沾满了带油性的黑灰。”
“按在同样被熏黑的墙上,因为压力不同,反而把墙上的灰蹭掉了一层,留下了一个反差色的印记。”
温以宁一边解释,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硅胶喷在手印上。
等了几分钟,硅胶凝固后,她揭下来一张半透明的薄膜。
那个手印的完整轮廓,清晰地印在了薄膜上。
两人凑到一起,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看。
“指纹是肯定没有的,但手掌的形状和大小都在。”
温以宁从箱子里拿出一把电子游标卡尺,开始测量薄膜上各个指节的长度和比例。
量着量着,她的脸色变了。
“江渡,你看看这个食指和中指的长度。”温以宁指着数据。
“这个人的食指和中指,比正常成年男性的比例要长出近一点五厘米。”
“手指非常纤细修长。”
江渡脑子里立刻过了一遍自己认识的人,陆止安的手很厚实,方屿的手指有关节粗大的特征。
“这是天生的畸形?”
“也不完全是!”温以宁摇摇头。
“更像是一种后天的改变。”
“人在长期从事某种需要手指大幅度跨越和伸展的工作时,骨骼和韧带会发生适应性改变。”
“比如长期弹奏钢琴或者吉他的人。”
凶手是个会弹乐器的人?
江渡把这个特征死死刻在脑子里。
“还有!”
温以宁拿着手电筒,把光线从薄膜的侧面打过去。
光线穿透半透明的硅胶,在掌心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且不规则的划痕。
“这是什么?”江渡凑近了看。
“手套上的磨损。”温以宁眯起眼睛。
“不,不对!这不是普通的磨损。”
“这像是有人故意用指甲或者尖锐的硬物,在手套的掌心位置刻了什么东西。”
“当他把手按在墙上的时候,这些刻痕因为没有沾到碳灰,就在墙上留下了空白的线条。”
江渡一把抢过薄膜,迎着手电筒的强光。
那些杂乱的线条在光影的交错下,逐渐拼凑出三个极其潦草的汉字。
江渡觉得后背猛地窜起一股凉意。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了那四个字:
“找、沈、时、渡。”
找沈时渡!
实验室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外面的雨声在哗哗作响。
“沈时渡是谁?”
温以宁抬起头,满脸错愕。
江渡深吸了一口气,把薄膜还给温以宁。
“这是凶手留下的!”
“他杀了你师父,放了火,在离开之前,故意用沾满黑灰的手套在墙上按了一下。”
“他就是为了把这个名字留给我们。”
凶手为什么要留下一个名字?
这个叫沈时渡的人,是他的同伙?
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还是他想通过这个名字,告诉警察什么秘密?
江渡转身往外走,步伐快得像是一阵风。
“收队!回局里查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