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市局冷案组办公室。
江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坐在电脑前疯狂地敲击键盘。
内网的常住人口系统里,叫沈时渡的人有四个。
但经过年龄和职业的交叉比对,江渡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沈时渡,男,三十七岁。
职业:自由记者。
履历上显示,这个人以前是双城晚报的深度调查记者。
后来因为连续发表几篇曝光警方违规办案的报道,得罪了不少人,被迫辞职干起了自由职业。
江渡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十年前,双城出过一个大案子,当时重案组为了突击审讯嫌疑人,上了一点手段。
结果不知道怎么被这个沈时渡拿到了录音,写了一篇叫《沉默的铁椅》的长篇报道,直接发在网上。
那篇报道在当时掀起了轩然大波,上面震怒,局里大换血。
当时带队抓人的重案组大队长,就是现在的副支队长陆止安。
陆止安因为这事,被停职审查了整整半年,差点连警察都干不成了。
从那以后,沈时渡就成了双城警界公认的刺头,所有人见了他都绕道走。
凶手为什么要让江渡去找一个专门和警察过不去的前记者?
“他住哪?”
温以宁端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南岸区,临江老街的一栋破筒子楼。”
江渡把屏幕上的地址记在脑子里,拿起车钥匙站起身。
“你在局里等我,我去会会他。”
“我跟你一起去。”温以宁态度坚决。
江渡看着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顾深是她的师父,这个叫沈时渡的人身上,很可能藏着顾深死亡的真正原因。
她有权利知道。
半小时后,江渡的车停在了南岸区一条泥泞的巷子口时,雨已经停了。
这栋筒子楼少说有四十年历史了,楼道里连个灯都没有,墙皮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江渡打着手机手电筒,带着温以宁爬上了五楼。
504室!
门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上面贴满了开锁和小广告的牛皮癣。
江渡没有犹豫,抬手重重地敲了三下门。
“谁啊?大清早的叫魂呢!”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且极其不耐烦的男声,紧接着是一阵拖鞋拖地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二手烟味混着泡面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后站着一个头发乱得像鸡窝的男人,胡子拉碴,眼袋重得快掉到下巴上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白背心,嘴里叼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江渡直接把警官证举到他眼前。
“市局冷案组,江渡!找你了解点情况。”
沈时渡眯着眼睛看了看那本深蓝色的证件,又看了看江渡和温以宁。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普通人见到警察时的紧张或者惊讶。
他只是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冷笑了一声。
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锐利的目光。
“你们来得可真够晚的。”
沈时渡咧开嘴,露出两排因为长期抽烟而发黄的牙齿。
他盯着江渡的眼睛,吐出的第一句话,就直接把江渡钉在了原地。
“顾深让你们来找我的?”
江渡脑子里“嗡”的一声,所有的神经在这一刻瞬间绷紧。
他从来没向外界透露过顾深案重启的消息,更没有提过那面墙上的手印。
沈时渡这个落魄记者,怎么会一开口就报出顾深的名字?
“进去说!”
江渡没有接他的话茬,一把推开铁门,带着温以宁挤进了狭窄的客厅。
屋子里乱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旧报纸、文件夹和没洗的泡面盒。
墙上贴满了各种剪报和照片,用红色的毛线连着,比江渡冷案组的那面墙还要夸张。
沈时渡也不介意,他走到满是烟灰的茶几旁,拿起打火机把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随便坐,虽然也没地方坐。”
“你怎么知道顾深的事?”
江渡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
沈时渡吐出一口青烟,毫不退让地迎着江渡的目光。
“因为顾深死的那天晚上,我就在那个法医中心。”
温以宁听到这句话,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往前走了一步,死死盯着沈时渡。
“你在现场?你看到了什么?”
沈时渡看了温以宁一眼,似乎猜出了她的身份。
他自嘲地笑了笑:“法医妹妹,我要是说我什么都没干,你们信吗?”
“顾深死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时渡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油腻的玻璃窗,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
“他说他手里有一份大料,能把双城市的天都捅破。”
“他说他不相信你们市局内部的人,他只相信我这个专门给你们挑刺的记者。”
“什么大料?”江渡问。
“关于兆麟集团。”
沈时渡转过身,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几个字。
“顾深说他查到了陆兆麟在城郊那个废弃化工厂里,用流浪儿童做非法人体药物实验的完整证据链。”
“那个十五岁的男孩,根本不是吸毒,是药物排异反应死的!”
江渡的心跳陡然加快。
果然!一切都跟A-734档案,跟新芽项目对上了!
“然后呢?”温以宁急切地追问。
“然后我们约好了那天晚上十点,在他的实验室碰头交接证据。”
沈时渡的声音开始发抖,夹着烟的手指也在不自然地颤栗。
“我九点五十分到了楼下,结果我看到的是满天的火光!”
“我冲上楼,实验室的门已经被火封死了。”
“我透过玻璃,看到顾深躺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沈时渡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救不了他!火太大了,太大了……”
“你作为一个调查记者,发现命案现场,第一反应竟然是逃跑?”
江渡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沈时渡的衣领,怒火中烧。
“你跑了,五年不说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你耽误了多少事!”
沈时渡猛地用力推开江渡的手,眼睛瞪得通红,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孤狼。
“报警?你让我报警?”
沈时渡指着江渡的鼻子吼道。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但我拿什么报?我不信任你们警察!”
“顾深信任方屿!”
“他去赴我的约之前,把这件事告诉了你们那个狗屁重案组王牌方屿!”
沈时渡气喘吁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结果呢?方屿转头就去找了陆止安吵架!”
“然后方屿就死了!死在车里!被定性为自杀!”
沈时渡逼近江渡,满脸的嘲讽和悲凉。
“你告诉我,江大组长,你觉得这他妈的是巧合吗?”
“你们局里有人在保陆兆麟!我当时要是站出来,第二天死的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