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渡一把抓过U盘,毫不迟疑地走到沈时渡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前。
插上U盘,屏幕上跳出一个只有一个音频文件的文件夹。
温以宁也走了过来,站在江渡身后。
两人死死盯着屏幕,谁也没有说话。
江渡点下鼠标,播放键变成暂停键。
最开始的几秒钟,是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夹杂着关门的回音。
紧接着,一个江渡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是方屿的声音,只是没有了平时的沉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暴怒。
“你别跟我打官腔!”
“你知道A-734是什么!你知道那个化工厂里的男孩是谁!”
录音里,方屿的声音在颤抖。
随后,另一个低沉冷酷的声音响了起来。
江渡一听,拳头瞬间握紧了,这就是陆止安。
“方屿,你冷静点,那不重要。”
陆止安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不重要?一条人命不重要?”
“几十个被当成小白鼠的孩子不重要?”
方屿吼道,甚至能听到他拍桌子的巨响。
“重要的是你现在做的事。”
陆止安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严厉的警告。
“你在追查自己人!”
“方屿,我们是警察。”
“我们抓的是罪犯,不是把枪口对准自己的战友!”
“战友?”方屿怒极反笑。
“你管那些拿流浪儿童试药的人叫战友?”
“陆止安,你是不是疯了!”
“那些孩子呢?他们也是罪犯吗?他们活该被这么折腾死吗?”
录音里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只能听到方屿粗重的喘息声。
江渡盯着屏幕上平缓的波形图,感觉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快要无法呼吸了。
陆止安在保护什么人。
这个“自己人”,绝对不仅仅是陆兆麟那个商人那么简单。
这局里,这双城市的高层里,有一张巨大的网。
“你不用再查了!A-734的卷宗我已经销毁了。”
陆止安终于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你休想!”方屿咬牙切齿。
“我会把所有的证据都交给检察院,我大不了一身警服不穿了!”
录音里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似乎是方屿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方屿突然停住了。
他压低了声音,问出了一句让江渡和温以宁同时头皮发麻的话。
“陆局,你跟我交个底。”
“温以安,他到底还活着吗?”
录音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面对徒弟的质问,陆止安的回答极其冰冷,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这跟你无关!”
“方屿,我再警告你最后一次,不要越界。”
“怎么跟我无关!”
方屿的声音突然爆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愤怒。
“他是我女朋友的弟弟!是我将来要叫一声小舅子的人!你告诉我跟我无关?”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的音频被切断了,只有无尽的盲音。
但这就足够了。
这两句话的信息量,犹如两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江渡和温以宁的脑子里炸开了。
江渡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个大铁锤狠狠砸在他后脑勺上,砸得他眼冒金星。
女朋友?
方屿的女朋友?!
江渡呆呆地转过头,看着站在身后的温以宁。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死死咬着嘴唇。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砸在落满灰尘的木地板上。
这俩人?
一个是自己出生入死五年的好兄弟;
一个是在市局里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高冷得像块冰的首席法医。
他们俩居然是恋人?
他们瞒着局里所有人,甚至瞒着他这个最好的搭档,谈了整整几年的恋爱?
还谈到了要见家长、找小舅子的地步?
他江渡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被蒙在鼓里整整五年!
“你……你们……”
江渡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干哑得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指着温以宁,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时渡站在一旁,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冷笑了一声,转身走向阳台。
“你们自己聊,我出去抽根烟。”
屋子里只剩下江渡和温以宁两个人。
江渡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种被背叛和欺骗的暴躁感。
他走到温以宁面前,声音干涩沙哑。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江渡盯着她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他在查你弟弟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以宁没有抬头,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长达五年的压抑、委屈、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查到了这地步……”
温以宁泣不成声,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们在警队有纪律,内部人员不能恋爱。”
“我们说好了,等他升了副支队,我就辞职去私立医院,然后我们结婚。”
江渡觉得心口被狠狠扎了一刀。
方屿那个混蛋,竟然连辞职结婚的计划都做好了。
“五年前……”
温以宁抬起头,满脸泪水,眼神中透着绝望。
“他出事的那天下午,给我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什么信息?”
“他说:我找到你弟弟了。”
温以宁死死抓着江渡的胳膊。
“但在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话。”
江渡屏住呼吸,“他说了什么?”
“他说:以宁,对不起,把我忘了吧。”
温以宁放声大哭。
五年了,这句话像一道无解的紧箍咒,死死套在她的头上。
她以为方屿移情别恋,她以为方屿遇到了过不去的坎选择了懦弱的自杀。
她用高冷和工作麻痹自己,拒绝接受任何人。
但现在,一切都明白了!
方屿不是懦弱,他是勇敢得过了头!
他查到了陆止安的头上,查到了那个能把整个双城市高层掀翻的新芽项目。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他那条短信,根本不是分手,而是永别!
是为了和她撇清关系,保护她不被陆止安和陆兆麟的杀手灭口!
方屿不是自杀!
他是被自己人,被他叫了七年师父的陆止安,亲手灭口的!
江渡一拳砸在旁边的墙上,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陆止安那个老王八蛋,每天坐在副支队长的办公室里。
道貌岸然地指挥他们办案,背地里却杀了自己的徒弟,还包庇了一群拿流浪儿童试药的畜生!
“我不会放过他。”
江渡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嚼碎骨头。
“我发誓,不管他是副支队还是天王老子,我都要拔了他的皮!”
就在这时,江渡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
江渡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是林薇的来电。
他接通电话,还没开口,林薇激动到变调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江老大!你赶紧带温法医回来!出大事了!”
林薇在那头大喘气,背景音全是键盘劈啪作响的声音。
“我破了!我攻破判官论坛的后台逻辑了!”
江渡精神一振。
“你查到方屿的账号记录了?”
“对!我成功模拟了方屿那个陪审员07的账号密码,直接进了数据库的最底层!”
林薇的声音兴奋得发抖。
“你绝对想不到方屿在里面都干了些什么!”
江渡立刻挂断电话,拉起温以宁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的沈时渡。
“记者,管好你的嘴。”
“顾深的案子,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江渡冷冷地扔下这句话,摔门而去。
二十分钟后,江渡的车在市局大院里拉出一道刺耳的刹车声。
两人一路狂奔冲进技术科。
林薇的电脑屏幕上,全是一排排绿色的代码和后台数据日志。
“看这里!”
林薇指着屏幕中央的一块区域。
“方屿的账号,五年间一共处理了七起复审案件。”
“包括周远山、何渺、许良、程落,这四起他都投了通过。”
“这意味着这四个人确实该死,他默认了判官的执行。”
“但是!”
林薇猛地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跳到另一条记录。
“第五起案件,目标是法医顾深。”
“方屿在这个案子上,行使了复审员的权力,他投了否决票!”
江渡凑近屏幕,看到方屿在复审意见栏里写下的那行冷冰冰的字:
“顾深证据链不完整。”
“他不是罪人,他是这起庞大罪恶的目击者。”
“暂停一切针对顾深的行动!”
方屿试图救顾深!
他利用自己在论坛的权限,想把顾深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可是顾深还是死了。”
温以宁喃喃道,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为什么他的否决没有用?”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林薇咽了口唾沫,调出了最后一条系统日志。
日志显示,在方屿投下否决票的十分钟后,系统后台收到了一条强制指令。
指令内容只有两个字:“驳回”。
而发出这条驳回指令的账号ID,用醒目的红色字体标记着。
那是整个判官论坛最高权限的拥有者,是那个传说中躲在暗处审判一切的神。
ID:艄公。
江渡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两个红色的字,脑子里把所有的线索瞬间串在了一起。
顾深是被艄公亲自下令杀死的!
或者是有人盗用了艄公的号,越过了方屿,强行处决了顾深!
方屿发现自己的否决被艄公驳回,他意识到了判官系统已经彻底失控。
他去查真相,去找陆止安对质,然后他就被杀了。
那个盗用艄公名义的人,那个藏在市局内部的黑手。
就在暗处,像看两只蚂蚁一样,冷冷地看着方屿和顾深去死。
江渡握紧了拳头,一场长达五年的暗战,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