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江渡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猩红色的“驳回”指令,和后面那个神祇般的ID:艄公。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汇成了一把尖刀。
刀尖直指一个最不可能,也最让人无法接受的真相。
顾深是被艄公亲自下令处决的。
方屿,那个试图在规则内拯救目击者的陪审员。
被那个至高无上的权力,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易地否决了。
然后,他也死了。
江渡觉得喉咙里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沙子,灼热干涩,每一个字都说的异常艰难。
“林薇,继续挖!”他双手撑在桌子上。
“把这个艄公的所有登录记录、发言习惯、关联账号,全都给我翻出来!”
“就算把服务器挖穿,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明白!”
林薇的脸色也异常凝重,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江渡转过头,看向温以宁。
她还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神空洞地看着屏幕。
方屿是她的恋人,顾深是她的恩师,。
而那个可能存在的艄公,是她失踪了十年的亲弟弟。
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戏剧,此刻就在她一个人身上上演。
“以宁……”
江渡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温以宁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江渡。
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江渡,你说……”
她的声音轻得像风。
“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样的绝望,才会把自己变成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去审判别人的生死?”
江渡无法回答。
他只知道,这间小小的技术科办公室,已经装不下这盘牵扯了十年,横跨了黑白两道的血腥棋局了。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他把胸口这股郁结之气狠狠砸出去的地方。
“你和林薇在这里继续查,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我。”
江渡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去哪?”温以宁在他身后问道。
江渡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三个字。
“找记者。”
走出市局大门,凌晨的冷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让江渡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沈时渡那张写满嘲讽和悲凉的脸,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那个男人,像一条蛰伏在阴沟里的毒蛇。
看似落魄,却对这盘棋局的走向了如指掌。
他知道顾深的大料,知道方屿和陆止安的争吵。
甚至可能早就猜到了判官论坛的存在。
江渡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狠狠地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第一次去见沈时渡的时候,他把对方当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线人。
一个掌握着部分真相的“最后一个见证人”。
但现在,江渡意识到,沈时渡绝对不止是见证人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的调查记者,怎么可能对警局内部的权力斗争,和隐秘案件的细节知道得那么清楚?
他手里那份石破天惊的录音,又是怎么来的?
那可是副支队长的办公室!
沈时渡的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东西。
他查了五年,这五年里,他都查到了什么?
他仅仅是为了给顾深一个交代,还是有别的,更私人的目的?
江渡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这一次,他不是去寻求合作的,他是去审讯的。
他要把沈时渡那张伪装了五年的面具,一片一片地撕下来。
凌晨四点的南岸区,比深夜还要安静。
老旧的筒子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黑暗里。
江渡把车停在巷子口,独自一人走进了那条熟悉的,散发着潮湿霉味的楼道。
他没有敲门,而是站在504室那扇破旧的铁门前,静静地听着。
里面没有声音。
但江渡知道,沈时渡醒着。
一个能在身上藏着那种录音五年的人,他的警惕性,绝对比兔子还高。
江渡抬起手,用一种极有规律的节奏,不轻不重地叩击着铁门。
三长,两短。
这是多年前,他和方屿在警校时,约定的紧急联络暗号。
他不知道这暗号对沈时渡有没有用,他只是在赌。
赌沈时渡对警方的了解,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
门里依旧一片死寂。
就在江渡以为自己赌输了,准备换一种方式的时候。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铁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沈时渡的脸出现在门缝后。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警惕和审视。
“你怎么又回来了?”
江渡没有回答,只是侧身挤进了门里。
屋子里还和几个小时前一样,乱得像个垃圾场。
但江渡敏锐地注意到,茶几上那个满是烟蒂的烟灰缸,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沈时渡在他离开后,打扫了现场。
他在销毁什么?还是在掩饰自己的紧张?
“录音我听了。”
江渡走到屋子中央站定,转身看着沈时渡,目光如刀。
“现在,该你跟我说说你的故事了。”
沈时渡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重新点上一根烟。
“我的故事?我的故事不重要。”
他吐出一口烟圈。
“重要的是,你们的英雄方屿,是个杀人犯的同谋。”
“他是不是同谋,我会查。”
江渡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沈时渡,到底是谁?”
“我只是个记者!”
沈时渡毫不退让地迎着江渡的目光。
“记者?”江渡冷笑一声。
“哪个记者能搞到市局副支队长办公室的内部录音?”
“通风管道?微型录音笔?”
江渡的声音低得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逼近,
“沈时渡,你当市局大楼是菜市场?”
“还是你看多了好莱坞的特工电影?”
“就算你有微型录音设备,楼道里的六个监控探头你怎么避开的?”
“陆止安办公室门口那道需要刷高级识别卡的门禁你怎么绕过的?”
江渡站在沈时渡面前,两人的呼吸几乎都要撞在一起。
“最关键的一点。”
江渡死死盯着那双有些浑浊却透着精光的眼睛。
“你怎么会提前知道,那天方屿要去找陆止安吵架?”
“你不仅提前放了录音笔,还精准地卡在了那个时间点收回。”
“一个被踢出晚报,靠在暗网写稿子为生的落魄记者,能有这通天的本事?”
沈时渡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长长的一截烟灰吧嗒一声掉在脏兮兮的地板上。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原本挂着的那副玩世不恭、看警察笑话的表情,正在一点点碎裂。
但他还是强撑着扯了扯嘴角。
“江大组长,你是不是刑侦悬疑剧看多了?”
“记者都有自己的线人,我不能在市局后勤处买通个扫地大妈?”
“还在编?”
江渡冷笑一声,他没有退后。
反而突然伸手,一把扯开了墙上一张用来遮挡污渍的旧报纸。
报纸后面,贴着一张泛黄的医院缴费单。
江渡看都没看那张单子,只是背对着沈时渡,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我刚才在局里,让技术科顺手查了一下你的全套社会关系档案。”
“我们干刑侦的,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江渡转过身。
“你老家在双城下属的安阳县,父母早亡。”
“你有一个小你八岁的亲妹妹,一直是你供她上学。”
“十年前,她被查出患有一种罕见的神经退行性疾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