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九。南京。中华门内。
天还没亮透，陈啸醒了。
脸贴着冰冷发硬的泥土，浑身骨头像被拆开重拼过一遍。他撑着地想起来，手臂一软，又趴了下去。第二次咬牙使劲，才勉强坐直。
膝盖钻心地疼。昨天跪了整整一天，布裤早被碎石磨破，露出底下青紫发黑的皮肉，肿得发亮。他随便扯了扯裤腿，遮不住，也懒得再管，撑着墙慢慢站起。
身边是高大的城墙，身后是紧闭的中华门。门板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他明明记得自己是昏倒在门外，此刻却身在城内。是被人拖进来的，还是自己昏沉中爬进来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巷风穿堂而过，冷得刺骨，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硝烟，也不是新鲜的血味，是烧过的灰 —— 有人在烧文件，烧行李，或是烧来不及掩埋的人。他说不清，只顺着巷子往里走。
巷子很窄，两边青砖斑驳。他走得极慢，膝盖几乎打不了弯，每一步都扯着伤口疼，只能咬着牙硬撑。
没走多远，人流迎面撞来。
不是走，是疯跑。拖家带口，包袱散乱，独轮车挤得歪歪扭扭，全都朝着中华门的方向逃。他们一眼瞥见陈啸身上破军装、满身伤痕，却没人停，没人问，只顾着狂奔。有人狠狠撞在他肩上，他一个趔趄，对方连头都没回。
一群人冲到城门前，见大门紧闭，顿时慌了。有人拼命拍门嘶吼，有人蹲在地上抱头大哭，有人茫然站着，不知该往哪去，还有人回过神，又掉头往其他城门跑。
陈啸从这群人身边静静走过，没有停。
他上了正街。
两旁的粮店、杂货铺、布店全都卸了门板，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嘴。地上散落着衣裳、布匹、粮食，被人踩进泥里，踩得稀烂。有人蹲在店门口发呆，有人坐在路边抱膝等死，更多人还在无头苍蝇似的乱跑。
陈啸走在街中央，鞋底碾过杂物，发出闷响。他拐过街角，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四条巷弄，四面高墙，他不知道该往哪去。
身后慢慢走来一个人，脚步不慌不忙，是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满脸灰尘，眼睛通红。
“你是当兵的？”
陈啸看他一眼，没作声。
“你的部队呢？”
“打散了。”
年轻人皱起眉，几分不解，几分惋惜：“外面人都在往外跑，你反倒往城里钻？”
陈啸依旧没说话。
年轻人摇了摇头，往中华门方向去了。走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融进慌乱的人群里。
陈啸站了片刻，选了往北的方向。
北边，是日军来的方向。
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往那走。南边是江，西边东边是山，都已无路可退，只有北边，是枪炮声最密的地方。
再往前走一条街，街上已经不全是活人。
几具尸体横在路边，脸朝下趴着，暗红的血渗进砖缝，干得发黑。陈啸从旁走过，脚步没顿。
又拐过一条巷，枪声近了。
清晰的三八式枪声，节奏很慢，一声，一顿，又一声。不是对战，是处决。
他贴着墙根蹲下，等枪声停了，才继续往前走。探头看了一眼，街上空荡荡的，只剩一地狼藉。
到下午，他走到一处敞开的院落。
门板被卸在一旁，院里缩着几个人，都是活人，抱着头蜷在墙角，听见脚步声就往更深处缩。
一个男人战战兢兢抬头，看见陈啸的军装，吓得声音发颤：“你、你是日本人？”
“中国人。”
男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走，跟我去安全区。” 陈啸低声说。
男人忙扶起身边腿软的女人，又抱起熟睡的孩子，跟着陈啸弯腰贴墙，一路躲闪。陈啸走在最前面，膝盖疼得几乎要断掉，还是咬牙撑着。
把一家人送进挂着旗帜的安全区，他转身就走。
回去，再翻，再找，再背。
从废墟里拉出生还者，从街角背起走不动的老人，抱着吓傻的孩子，一趟又一趟往安全区送。他记不清救了多少人，只知道膝盖越来越疼，腰越来越弯，浑身软得像要散架，双手不住发抖，不是怕，是彻骨的累。
傍晚，他靠在安全区门口的墙上，又习惯性地叼起那根不存在的烟。嘴唇干裂得粘牙，叼不住，只能用牙死死咬着。
一个志愿者端来一碗水，粗瓷碗豁了口，清水清亮。他没伸手接，那人便放在他脚边。
陈啸端起来，一口口喝完。凉水入喉，稍微压下一点灼烧似的干渴。
碗搁回地上，天彻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