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洞的能量终于稳定了。
盘古还坐在地上，左手撑着焦土，右手摊开，掌心朝上。那点光还贴在他手背上，没有散，也没有动，像一块没熄灭的灰。他能感觉到它在动，很轻，但确实存在。
他不敢动。一动，可能就断了。
远处又有光人飘起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它们不再乱飞，也不贴地滑行了。它们开始站直，排成队，动作笨拙，光芒一闪一暗，像刚学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其中一个突然晃得厉害，光一下子变暗，身体歪了，眼看就要掉进裂缝里。盘古眼睛一紧，右手忍不住往前伸了一点，又硬生生停住。他不能动。他一动，脚下的地脉就会抖，这些刚出现的光人全都会被甩出去。
就在这时，一道亮一点的光从前面走了出来。
它比别的光人高一些，轮廓清楚，额前有一点亮光，微微闪动，像一颗小火苗。它没直接过来，而是转过身，面对其他光人，抬起手——动作不顺，光流顿了一下——但它坚持把手臂举到头顶，然后慢慢往下压。
其他光人立刻停下，不再晃动，安静下来。
它又抬手，指向盘古的方向，再慢慢放下，像是在说：走，但慢点。
然后它自己先走。
一步，停。两步，再停。走得稳，每一步落下，地面就泛起一圈波纹，像踩在水上。它不怕烫，也不躲裂缝，就这样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串光点，排成弯月的形状，贴着地面移动。
盘古看着它。
他知道这是璇玑。没人告诉他，但他就是知道。她身上的光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光是散的，她的光是聚的。别人在试探，她在决定。
她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后面的光人也全都停下，没人越线。它们静静浮着，光很柔和，没人说话，也没动。整个裂谷只有地底传来的一点震动，轻轻托着这片安静。
璇玑站在最前面，面对盘古。她没有脸，只有一片流动的光，但盘古知道她在看他。她抬手，指尖凝聚出一点光，不大，但很稳。然后她慢慢弯下腰，不是跪，也不是拜，而是一种认真的姿势，把那点光轻轻推向盘古。
光离开她的瞬间，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抽走了一点力气。
可她没停。
那点光流入盘古的手臂，顺着皮肤的裂痕往里钻。每进一分，他体内就像有暖流冲撞。那些发黑发硬的纹路开始发热，一阵阵刺痛传来。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接着，第二道光来了，第三道……每个光人都上前一步，抬手，凝光，弯腰，送光。动作有快有慢，有的光差点灭了，但没人后退。他们一个个完成这个动作，哪怕摇摇欲坠，也要把光送出去。
盘古看着他们，说：“你们这股劲，像我当年劈开混沌的时候。”
璇玑额前的星芒轻轻闪了闪，发出一点“嗡嗡”的声音，像是在说：“我们想和您一起，守护这个世界。”
暗金的纹路开始亮。
不是一下全亮，是一段一段地亮起来。从手腕往上，像火烧枯藤，烧到哪里，哪里就有颜色回来。那不是血肉的颜色，是更深的东西——是根，是脉，是开天时留在他骨子里的力量。
他闭上眼。
这一瞬，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心里传来的。像风穿过山谷，又像很多人在轻声说话。他们没说“救我”，也没说“怕”。他们只是轻轻地说：“你在。”
他在。
他一直都在。
他喉咙动了动，没睁眼，右手慢慢抬起来，掌心朝上，像接雨一样。更多的光流涌来，落在他手上，不烫，也不冷，只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暖，顺着血脉流进去，填满那些空掉的地方。
他还没好。左腿还是灰色的，右肩的痂还在裂，胸口也闷。但他觉得，自己还能再坐一会儿。
最后一点光也送了出来。
璇玑还站着，光比刚才暗了些，额前的星芒微微颤抖，像耗尽了力气。但她没退，也没低头，就那么站着，等着。
盘古慢慢睁眼。
他看过去，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们都看着他，光很安静，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只有一种纯粹的目光，像第一次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嘴角动了动。
很轻地，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但也差不多了。
他开口，声音很哑，像石头磨铁：“你们来了……这世界，终于有人记得我是谁。”
璇玑没动，但她额前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盘古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几缕没散的光，像抓了一把星星。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按在胸口，让那点暖继续往里渗。
“我会守住这片光，”他说，声音低，但清楚，“不让它再灭。”
璇玑动了。她抬起手，不是指向他，而是转向身后的光人。她没说话，但他们好像懂了，一个个抬起手，掌心朝外，做出同样的动作——像承诺，也像接受。
盘古看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他劈开第一道裂缝，混沌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声音，没有影子，连回音都没有。他一个人站着，举着斧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现在他知道。
他存在。
因为他被看见了。
他慢慢把左手从地上抬起来，动作很轻，怕惊扰什么。然后他坐直，背挺起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座山重新立了起来。
光人们没动，也没退。
他们围在裂谷边，形成一个光圈，光连在一起，照得焦土泛出淡淡青色。
盘古闭上眼。
他不想白洞，不想冻结，也不想黑暗里的东西。他只想这一刻——光在流动，有人看着他，地脉在他脚下轻轻跳动，像一颗刚学会跳的心。
他还没好。
但他能撑。
他必须撑。
因为现在，不止他一个人在等天亮了。
璇玑站在前面，忽然抬起手，指尖又凝聚出一点光。这次她没送出去，而是轻轻按在自己胸口，然后对着盘古，慢慢点了点头。
盘古睁开眼。
他也抬手，按在自己胸口，回了她一下。
他们之间没有说话。
但有些事，已经说完了。
远处，最后一个光人缓缓升起，身体还不稳，边缘一直在闪。它试着迈步，却一晃，差点摔进裂缝。旁边的光人立刻靠过去，用光托住它，帮它站稳。它晃了晃，终于站住了，然后也学别人，抬手，按在胸口，朝着盘古，轻轻一点。
盘古看着。
他忽然觉得右手有点痒。
低头一看，那道最早贴在手背上的光，不知什么时候变厚了，像一层薄茧，正慢慢往皮肤里沉。
他正想着这是怎么回事，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醒来，朝着他们这边慢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