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幅画里的婉华,不是静止的肖像。她站在一个光线昏暗的、类似房间的背景下,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透过她的身体,能看到后面模糊的家具轮廓。而她的脸上,虽然带着笑,但那笑容极其僵硬、刻板,仿佛戴着一张精心制作的面具。
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她的眼睛。那双原本应该清澈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旋转的灰白色,仿佛两个小小的漩涡,要将观看者的灵魂都吸进去。
画的右下角,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暗红色颜料写下的小字,颜料浓稠得仿佛尚未干涸,在昏暗光线下仿佛在缓缓流动:
“我抓住你了,婉华。我把你留在画里了。这样,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被‘它’带走了。对吗?”
字迹癫狂,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偏执和绝望。
“他把……他把婉华……画进了画里?”林晓的声音颤抖着,“这是什么意思?‘被它带走’?‘它’是指影墟?”
陆巡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他想起守夜人记录最后,陈砚癫狂的语句:“婉华……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让你看那些画……” 还有照片背后婉华的赠言:“愿故事永无终结。”
难道,陈砚为了不让婉华被“影墟”吞噬,或者以某种方式“保存”她,用一种诡异的方法,将她的“存在”封存在了画里?所以照片上的婉华,眼神清澈鲜活,而画里的婉华,却成了一具空洞的、带着诡异笑容的躯壳?
这是拯救,还是另一种更可怕的囚禁和毁灭?
“看……看她的手……”周尧忽然指着画中婉华垂在身侧的手,声音发紧。
陆巡和林晓定睛看去。婉华的手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弯曲。但在她右手食指的指尖,有一小点极其细微的、暗红色的痕迹,像是……不小心沾上的一点颜料。
不,不是颜料。
陆巡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画布上。那一点暗红色,非常新鲜,甚至……在极其缓慢地,沿着她手指的轮廓,向下“流淌”了一点点,留下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细的红色痕迹。
仿佛是画中人的手指,刚刚浸染了鲜血。
“这画……是活的?”林晓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他快要被接二连三的诡异冲击弄崩溃了。
陆巡猛地直起身,心脏狂跳。他想起了关于陈砚是“疯癫画师”的记载,想起了那些“不该看的画卷”,想起了“影墟”以念为食、能将恐惧具现化的特性……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中形成。
也许,陈砚不仅仅是一个记录者、一个守夜人。他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特殊的“媒介”。他的画,他的“故事”,他的强烈情感和恐惧,在“影墟”的影响下,拥有了某种诡异的、“赋予形质”的力量?他将自己对婉华的执念、对失去的恐惧,倾注在画中,反而创造出了一个被囚禁在画布里的、扭曲的“婉华”?
而眼前这幅画,可能不仅仅是一幅画。它是陈砚最后疯狂的造物,是一个通往某个更可怕存在的“门”,或者……一个“囚笼”的入口?
“离开这里。”陆巡当机立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这画不对劲,这房间也不对劲!”
他伸手想去把白布重新盖回去,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画布边缘的瞬间——
画中,婉华那双只有混沌灰白的眼睛,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看向了陆巡。
陆巡的手僵在半空,一股冰冷的、粘稠的触感瞬间缠绕上他的手指,仿佛有无形的丝线从画中延伸出来。同时,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女声,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空洞:
“……砚哥……放我出去……这里……好黑……好冷……”
“!”
陆巡如遭电击,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撞在身后的画架上,哗啦啦又倒了一片。他惊骇地看着那幅画,画中的婉华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微笑和姿势,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手指上那残留的、阴冷的触感,和脑海中回荡的声音,是如此真实。
“你怎么了?”周尧扶住他,看到他苍白的脸色,急切地问。
“画……画里的东西……是活的!”陆巡喘着气,死死盯着那幅画,“她在说话!让我放她出去!”
周尧和林晓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齐齐看向那幅画,眼神充满了恐惧。
“走!马上走!”周尧不再犹豫,拉起陆巡,又拽了一把吓呆的林晓,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画室门口。
就在他们即将踏出画室时,身后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液体滴落的声音。
三人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那幅画着婉华的巨大画布上,从她右手食指指尖那点暗红处,一滴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出,沿着画布垂直的纹理,向下流淌,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滴答。
又一滴,滴落在画架下方的地板上,在厚厚的灰尘中,晕开一小团暗红色的湿迹。
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甜腥气味,骤然变得浓郁起来。
“跑!”
三人魂飞魄散,头也不回地冲下楼梯,穿过堂屋,从被他们撬开的窗户那里连滚爬出,跳进院子,头也不回地冲向围墙。
陆巡是最后一个翻墙的,在他跃下墙头的前一秒,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
二楼画室的窗户,虽然被木板钉死,但在缝隙后面,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缝隙,静静地、怨毒地注视着他们逃离的背影。
那双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
三人一路狂奔,直到远离了那条小巷,回到相对开阔的街道,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扶着墙壁剧烈喘息,心有余悸。
“那……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周尧脸色铁青。
“陈砚最后的疯狂……”陆巡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脏还在狂跳,“他把婉华……或者说,婉华的某种‘存在’,用画囚禁起来了。但那画……已经不只是画了。它被‘影墟’污染,或者……它本身就是‘影墟’力量的一部分。”
他想起了那本守夜人记录里的话:“影墟无形,以念为食。” 陈砚对婉华强烈的执念和挽留之意,混合了“影墟”的力量,创造出了那个画中的怪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林晓带着哭腔,“祠堂不安全,那鬼房子更吓人,我们能去哪儿?”
陆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香囊里的方法或许有用,但需要“祭血”,而且不知道效果和代价。那幅画里的“婉华”显然是个巨大的威胁,但她似乎被限制在画中,暂时出不来?可那滴落的“血”……
“去土地庙。”陆巡做出决定,“林晓,你之前说镇子北边有个奇怪的土地庙,供着一块黑石头。我们去那里看看。土地庙通常是镇子上最小的祭祀场所,也许那里会留下点不同的线索。而且,离那栋鬼房子和广场都远一点。”
周尧和林晓没有异议,现在只要有个明确的方向,总比在原地担惊受怕强。
三人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镇子北边走去。街道依旧寂静,但经历了刚才画室的恐怖,现在看那些黑洞洞的门窗,都觉得里面随时会伸出什么东西。
走了大概二十多分钟,地势微微升高,房屋也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尽头,依着山壁,有一个低矮的、用石头垒砌的小庙,只有一人多高,看起来十分简陋,正是山里常见的那种土地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