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愣在原地,那句“操心一辈子”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漾开一圈圈不易察觉的涟漪。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她看着萧逸尘苍白如纸的脸,那双平日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里,此刻竟藏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与认真。
“你内力乱了。”苏凌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些生硬。她走上前,不容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指尖搭上他的脉门。
萧逸尘没有挣脱,任由她探视。
“坐好。”苏凌冷声道,另一只手已按上他的背心,将自己温润平和的内力缓缓渡了过去。
萧逸尘身躯微微一震,随即放松下来,闭上双眼。一股暖流顺着脊椎缓缓流淌,压制住体内翻腾的气血。他忽然低声道:“这批红丸,不是普通的禁药。”
“我知道。”苏凌凝视着他紧蹙的眉头,“此物能激发潜能,长期服用,人会变得嗜血癫狂,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血影楼押送这个,绝不仅仅是为了牟利。”
萧逸尘睁开眼,目光幽深如潭:“年前,我师父在不死城离奇失踪,现场只留下了‘寻踪’两个字。”
苏凌指尖微顿,抬头看向他。
“我一直不知道他到底在寻什么踪。”萧逸尘的声音低沉,“但今天看到这‘红丸’,我心里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凛风镇发生的这一切,还有这诡异的红丸,极有可能跟我师父的失踪有关。”
苏凌心中了然,冷冷道:“所以,你怀疑城主府背后的人,就是当年带走你师父的那伙人?”
“很有可能。”萧逸尘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沉沉的夜色,“他们以为我们是送上门来的替死鬼,却不知,这包红丸,就是我们顺着线索、查出师父下落最好的诱饵。”
话音未落,他耳廓微动,忽然伸手将苏凌往身后一拉。
“谁?!”
楼下原本寂静的街道上,不知何时已出现了十几名身穿黑衣劲装、手持朴刀的彪形大汉。为首一人抬起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楼的那扇窗户,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意。
“城主有令,请两位客官,随我们走一趟。”
苏凌与萧逸尘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寒意。
鱼,这就咬钩了。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客栈二楼的木门被一股蛮力狠狠撞开。
为首那名满脸横肉的打手狞笑着跨入房中,手中朴刀还滴着不知是谁的血:“两位,得罪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房内没有惊慌失措的逃犯,只有一盏摇曳的孤灯。苏凌端坐在桌前,连头都没抬,只是将杯中最后一口冷茶一饮而尽。
“太慢了。”
她轻叹一声,身形骤然消失在原地。
那打手只觉得眼前一花,连刀都还没来得及举起,便觉咽喉处传来一阵极寒的刺痛。苏凌的剑,比他的刀快了整整三倍。
“噗嗤”一声轻响,鲜血如喷泉般溅射而出。苏凌足尖轻点,身形如穿花蝴蝶般在狭窄的客房内穿梭,剑锋所过之处,只留下一道道致命的血线。
“结阵!快结阵!”身后的打手们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举起盾牌,试图将她困在阵中。
然而,他们算漏了一个人。
一直靠在窗边、看似连站都站不稳的萧逸尘,忽然动了。
他没有拔剑。面对一名从视觉死角劈向他后脑的朴刀,他只是微微偏头,修长的两指并拢,夹着一片不知何时从桌上拿起的竹筷,轻描淡写地向后一递。
“笃。”
一声闷响。那竹筷竟如神兵利器般,精准地刺入了那名打手的麻筋。那人惨叫一声,半边身子瞬间瘫软,手中的刀当啷落地。
萧逸尘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闪过一丝戏谑。他学武虽短,但这份对敌人破绽的捕捉,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左边三个。”他轻声提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
“知道了。”
苏凌头也不回,身形猛地拔高,长剑化作一道惊鸿,精准地挑落了左侧三人的兵刃。紧接着,她借着下坠之势,反手一剑,将最后一名企图逃跑的打手死死钉在了门框上。
不过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十几个训练有素的打手便已全部倒地哀嚎。
苏凌还剑入鞘,连衣角都没有沾上一滴血。她转过身,看着靠在窗边微微喘息的萧逸尘,挑眉道:“你刚才那招筷子点穴,倒是挺帅。”
萧逸尘轻笑一声,指尖一弹,将沾了血的竹筷精准地扔进垃圾桶:“彼此彼此。走吧,既然他们这么热情地请客,咱们也该去城主府,给赵天霸大人回个礼了。”
两人推开门,迎着凛冽的夜风,大步走下楼梯。
然而,就在萧逸尘跨出房门的那一瞬,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门框边缘。在那被鲜血溅到的粗糙木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刻痕。
那是一个字——“寻”。
而在“寻”字下方,还有一道极淡的、尚未干涸的灵力痕迹,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什么,只留下了一个残缺的“踪”字。
寻踪。
萧逸尘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这熟悉的笔锋,这神秘莫测、不留一丝气息的行事作风……简直和年前他师父在不死城离奇失踪时,留下的线索如出一辙!
师父没有死。他不仅在不死城留下了痕迹,甚至一路追踪到了这里,暗中替他们扫清了障碍,然后……再次凭空消失。
“怎么了?”苏凌敏锐地察觉到了萧逸尘的异样,停下脚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没什么。”萧逸尘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他伸手拂过门框上那两个残缺的字,指尖微凉。
“只是觉得,赵天霸今晚,恐怕要睡不着觉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走吧,去城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