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飞扬僵在原地,仿佛被那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从头到脚,麻了个彻底。
“沐、沐相……”他喉结滚动,声音因极度的荒谬感而有些发颤,“这……是不是有些……不合礼制?”
“哦?”轿内传来的声音依旧悠悠,那抹狡黠几乎要透过轿帘漾出来,“这有何不合礼制?叶飞扬,我问你,寻常人家,新娘过门后,是不是要随夫姓?”
“是……是有这么一个习俗。”叶飞扬实在摸不清沐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可是,不是该随夫姓么?为何……反要叶某改名?”
“这话说的。”领头的圆脸丫鬟笑吟吟接口,“叶大人若是这般说,妾身可要与叶大人论一论,何谓‘夫’了。寻常百姓家,丈夫是顶梁柱,支撑门庭。那待我家大人过了门,咱家这‘顶梁柱’是谁?该随谁的姓,岂不是明摆着?”
“这……”叶飞扬一时语塞。
“哎哟,夫人——额不是,沐相呦!”叶听眼见自家老爷被堵得说不出话,忙不迭凑上前,挤出一脸讨好的笑,“沐相,您行行好。您瞧,我家老爷这人吧,笨手笨脚,一根肠子通到底。他就算改了姓……也学不来夫人持家的本事呀!您就看在他这份傻劲上,高抬贵手,饶了他这回吧?”
“噗嗤——”
话音未落,拦在轿前的几个丫鬟已忍俊不禁,笑作一团。连那严实的轿帘后,也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低笑。
叶飞扬脸上红白交错,看着眼前这场面,心知今日这“下马威”是吃定了。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将心中那点窘迫与无奈压下,整了整胸前有些歪斜的红花,面向喜轿,神情前所未有地郑重。
他撩起袍角,竟在轿前三尺处,单膝跪了下来。
“沐相,”叶飞扬抬起头,目光清澈,“叶某愚钝,过往多有冒犯,承蒙沐相不弃。今日既决意求娶,此后便是生死同命、荣辱与共之人。叶某在此立誓,无论往后风雨几何,前程明暗,我待沐相,必以真心,不论身份,不较贵贱。此生唯愿——与卿同心,白首不离。”
轿内静默了片刻。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又像是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吸气。
然后,那熟悉的、总是带着几分从容或戏谑的嗓音再次响起,却似乎比方才低柔了些。
“叶飞扬。”
“在。”
“起身吧。骑马,前头带路。莫误了……吉时。”
“是!”
……
迎亲的队伍在满城百姓的围观与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向着相府行进。鼓乐喧天,旌旗招展,十里红妆铺陈出京城数年来未有的盛景。
然而,队伍在距离相府大门尚有百余步时,却缓缓停了下来。
马上的叶飞扬正疑惑,只见沐盛自前头小跑过来。
“沐盛?”叶飞扬勒住马,疑惑地看向他,“尚未到府门,为何停下?”
“哎哟,我的叶大人——”沐盛今日仿佛叶听附体,话格外多,搓着手,眼神往侧前方瞟了瞟,“您是不是忘了……您亲口应承过我家大人的事?”
叶飞扬顺着他目光望去,心里“咯噔”一下。
只见相府巍峨的朱漆大门还在远处,而在队伍正前方,道旁的空地上,赫然摆着一个铜制火盆——距离轿子落处,足足有十丈开外。
“这、这是……”叶飞扬心头掠过不祥的预感。
“叶大人,”沐盛努力绷着脸,“您可是亲口答应过,要背着我家人,稳稳当当地跨过这火盆的。怎么,想不认账了?”
“我自是记得!”叶飞扬只觉额角又开始跳,“可我应下时,没说是这个距离!这、这都快摆到街口了!就不能往前挪挪,近一些么?”
“叶大人,此言差矣!”那领头的圆脸丫鬟不知何时又钻了出来,叉着腰,小脸上满是“理直气壮”,“您背我家大人跨这火盆,寓意同甘共苦,携手同行。这路嘛,自然是越长越好!路越长,象征二位往后的日子越是长久和顺,风雨同舟的情分也越是绵长!放在那儿,合情合理,再恰当不过了!”
“可、可……”叶飞扬腿肚子都有些发软,“一定要背……这么远么?”
“怎么?”丫鬟眉毛一挑,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叶大人,连这点诚意都没有?方才在轿前发誓,说要‘生死同命’的,难道不是您?”
叶飞扬蓦地想起那日沐盛在自己书房转达条件时,那憋笑憋到扭曲的脸,和最后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那么……”沐盛和丫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异口同声,拖长了调子问:“叶大人——您到底是背,还是不背呢?”
叶飞扬看着那顶静默的喜轿,又望了望远处那盆醒目的炭火。他咬了咬牙,将心一横,大步走到轿前。
“沐相,”他对着轿帘,声音稳了下来,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然,“我背你过去。”
轿帘被一只纤细的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一角。盖着大红鸳鸯盖头的沐柳,微微探出身。叶飞扬转过身,半蹲下去。下一刻,带着清雅药香和淡淡暖意的身躯伏上了他的背,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脖颈。
那一瞬间,叶飞扬的心跳如擂鼓。这是一种陌生的、让人心慌意乱却又隐隐充盈的踏实。
“发什么呆?”带着笑意的气息拂过他耳廓,轻如羽絮,“快些,莫真误了吉时。”
“哎!好、好!”叶飞扬猛地回神,连忙应着,双手稳稳托住身后的人,站起身来。
“起——”
司仪拖长了声音高喊。鼓乐重新奏响,比先前更加欢快热烈。围观的百姓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掌声。叶听和沐盛跟在后面,一个挤眉弄眼,一个掩嘴偷笑,还不忘互相用手肘轻撞,嬉闹不停。
叶飞扬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
起初几十步还好。可这新郎吉服本就厚重,沐柳的新娘服饰更是繁复,凤冠霞帔,层层叠叠。走出约莫三丈远,叶飞扬的呼吸便开始加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步伐也不如起初那般沉稳了。
“哎呀,叶大人——”跟着的丫鬟在一旁小声提醒,“您可稳着点,仔细脚下,千万别摔着我家大人!”
“我……我尽量……”叶飞扬喘着气回道,感觉背后的重量越来越沉,那十丈的距离此刻显得无比漫长。
“叶大人,”沐盛瞧着自家未来姑爷脸色泛红、气息不匀的模样,到底有些不忍,“您……还行么?要不,小的去跟大人商量商量,咱们意思到了就成?”
叶飞扬正欲松口气,跟在后头的叶听却把胸脯拍得山响,满不在乎地大声道:“放心!沐盛哥,把心放肚子里!我家老爷身子骨结实着呢!您是不知,他平日上朝,那都是徒步来回,风雨无阻!就这点路,对我家老爷来说,那还不是小菜一碟?”
叶飞扬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猛地转过头,对着叶听怒目而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叶、听!我……可真谢谢你了!”
叶听缩了缩脖子,嘿嘿干笑两声,躲到沐盛身后去了。
剩下的路,叶飞扬走得咬牙切齿,汗流浃背。就在他感觉双臂发酸、双腿发颤,几乎要坚持不住时——
“好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
“叶飞扬,放我下来吧。”
“沐相?”叶飞扬一愣,脚下未停。
“今日是我们大喜的日子。”那声音低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软,“便不能……唤我一声名字么?”
叶飞扬依言,小心翼翼地将身后的人放下。沐柳站定,红绸盖头随风轻扬。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叶飞扬因用力而有些汗湿的手。
“这个火盆,”她牵着他,面向那盆跳跃的炭火,声音透过盖头传来,清晰而坚定,“我们一同跨过去。这才真正是——携手并肩,同赴前程。”
叶飞扬心头猛地一撞,一股滚烫的热流自相握的手掌直冲胸腔,驱散了所有疲惫。他反手,将那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好。”
……
盛大的婚礼仪式过后,便是喧闹的喜宴。相府觥筹交错,道贺声不绝于耳。
叶飞扬换了身稍简便的红色吉服,牵着依旧盖着盖头的沐柳,一席一席敬酒。来到主宾首桌时,席上两人同时含笑起身。
“叶大人,恭喜恭喜!”三皇子冷云迟笑容灿烂,举杯道,“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实乃我朝一段佳话!本王祝叶大人与沐相,琴瑟和鸣,百年永好!”
“叶大人,沐相。”二皇子冷云澈亦举杯,面色虽仍有些苍白,笑意却温煦真诚,“良缘夙缔,佳偶天成。本王谨以此杯,贺二位新婚之喜,白头之约。”
“多谢二位殿下!”叶飞扬忙举杯回敬,一饮而尽,“叶某惭愧。此番婚事,多蒙二位殿下关照。尤其江南之行,若非三殿下主持大局,断无那般顺利。三殿下恩情,叶某与内子铭记于心。”
“叶卿,”一个温厚带笑的声音自侧后方传来,“你是该好好谢谢三郎。”
叶飞扬浑身一震,倏然回头。只见李敏陪着一人缓步而来,那人一身常服,面容含笑,不是冷帝是谁?
“陛——”叶飞扬惊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就要跪倒。
冷帝却抢先一步上前,稳稳托住了他的手臂,笑道:“今日你最大,朕只是来讨杯喜酒的寻常宾客,不必行此大礼,也莫要惊扰了其他宾客的雅兴。”
“正是,正是。”李敏凑趣道,“老奴跟着陛下,可是闻着这相府的酒菜香气一路寻来的。叶大人若再行礼,陛下和老奴这顿喜酒,怕是喝不安生喽!”
“是……是微臣失态。”叶飞扬压下心中惊涛,连忙垂首,“微臣卑贱之婚,竟劳陛下圣驾亲临,微臣……惶恐无地。”
“哎,何来惶恐?”冷帝摆摆手,目光在叶飞扬和盖着盖头的沐柳身上扫过,眼中笑意深了些,“朕看你这婚事,办得别致,朕瞧着颇有趣味,不觉劳累。”他顿了顿,笑意更浓,“那十丈之距,火盆同跨……可不是寻常夫妇有的胆魄与情分。叶卿,沐相,你二人,很好。”
席间几位近臣闻言,皆低笑了起来。叶飞扬耳根发烫,只能讷讷道:“陛下见笑了……”
“非是见笑,是赞赏。”冷帝语气温和,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你是该好生谢谢三郎。三郎似乎……颇为欣赏你与沐相。”
他目光落向一旁的冷云迟,笑意不变,“前次家宴,对沐相亦是多有回护之词。”
盖着盖头的沐柳闻言,立刻敛衽一礼:“微臣多谢三殿下回护之情。”
“没、没有的事!”冷云迟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脸上又泛起那抹熟悉的憨笑,“儿臣就是……心里怎么想,便、便怎么说罢了……当不起父皇如此夸赞,更当不起沐相与叶大人谢字。”
“好了,今日你二人大喜,不必总耗在朕这里。”冷帝笑着抬手,示意他们自便,“朕难得清闲,正好借沐相这佳肴美酒,与朕这两个儿子说说话,享享天伦。”
说罢,他目光随意扫过喧闹的厅堂,忽然,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那神色变化快如闪电,旋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看向侍立一旁的冷云澈,状似随意地问:“二郎,今日怎不见大郎?”
冷云澈立刻躬身,恭敬回道:“回父皇,大哥……晨起便觉身上有些不适,恐是前几日劳累所致,精神难以支撑这般喧闹宴席。故遣人告了罪,未能亲来道贺,心中亦是遗憾。”
“哦……身子不适?”冷帝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淡淡道,“身子要紧,自是该好生将养。”他顿了顿,声音平缓,却莫名让周遭空气静了静,“只要……不是‘心病’便好。”
李敏见状,适时上前:“陛下哟——老奴可要说句僭越的话了。老奴跟着您忙前忙后,这香气扑鼻的佳肴近在眼前,却一口还没沾呢。陛下可否体恤体恤老奴,容老奴先垫补一口?”
“你这老馋虫!”冷帝指着他笑骂,方才那点微妙的气氛霎时消散,“得,坐,都坐!今日不论君臣,只论宾主。二郎,三郎,你二人平日也爱舞文弄墨,趁此良辰,正好与朕……吟诗联句,助助酒兴!”
……
喧嚣的喜宴,直至月上中天,方才渐渐散去。
廊下红灯映着喜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香与脂粉香。叶飞扬站在那扇贴着双喜的房门前,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整日的喧闹、紧张、窘迫、惊喜、感动……无数情绪如潮水般冲刷而过。此刻万籁俱寂,唯有屋内红烛噼啪,和着自己如雷的心跳。
总算……到了这最后一环。
然而,此刻满心疲惫与温柔期许的叶飞扬,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
这洞房花烛的“最后一环”,竟会比白日那十丈火盆、比殿前惊世告白、比所有他曾经历过的朝堂风波与江湖险阻……
都要“刺激”得多。